学峰小说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8章 暗月楼
青禾县近日,忽然冒出来几张生面孔,搅得市井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东市卖包子的老孙头.

那几个人立在他的铺子跟前,杵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既不掀帘进店,也不张口问价,只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扫过往来行人,像撒网似的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老孙头是个热心肠,擦着案板凑过去搭话,问他们要不要来笼热乎包子,谁知领头的那人只冷冷斜了他一眼,那眼神淬着寒意,利得跟刚磨过的短刀似的,直扎得老孙头心头一慌,缩着脖子赶紧退回铺内,关了半扇门,半天都没敢再往外探头。

紧接着,城门口守岗的老吴头也撞见了这伙人。他们反反复复进出城门三四趟,每回经过城门洞,都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死死黏在墙上张贴的告示上,仔仔细细地端详,像是要从字里行间揪出什么线索。老吴头多瞅了他们两眼,立刻被其中一个壮汉横眼瞪回,那眼神凶戾得很,活像护食的野狼,半点容不得旁人窥探。

“这伙人,绝不是善茬。”事后老吴头拉着街坊邻里嘀咕,压低了嗓音满脸凝重,“那眼神狠得邪门,一看就是奔着找人来的,指不定是惹事的主。”

流言很快飘进了西固巷,彼时樊长玉正蹲在肉铺案板前,挥着厚背砍刀剁排骨,刀起刀落干脆利落,骨屑飞溅间,满是市井烟火的利落劲。

“长玉丫头,听说了没?”隔壁的刘婶拎着菜篮子,脚步匆匆凑到案板边,声音压得极低,“县里来了一伙外乡人,四处打听消息呢,神神秘秘的。”

樊长玉手上的动作没停,砍刀落在排骨上发出沉闷的脆响,头也不抬地问:“打听什么事?”

“打听这几个月,有没有人救过一个身受重伤的外乡人。”刘婶往四周瞟了瞟,凑得更近了,“我当家的在东市听来的,那伙人手里还拿着画像,画得跟真人一模一样,逢人就拦着问,见没见过画上的人。”

樊长玉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口猛地咯噔一下,可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语气平淡地追问:“画像上画的是何人?刘婶你见着了?”

“没亲眼见着,只听旁人念叨。”刘婶摇了摇头,又补充道,“那伙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跟咱们青禾县的腔调半点不一样,铁定是从北边远道而来的。”

樊长玉淡淡应了一声“哦”,手上再次发力,继续剁着剩下的排骨,仿佛只是听了段无关紧要的闲话。

刘婶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街坊间的传言,见樊长玉没再多问,便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转身走了。

樊长玉把最后一块排骨剁成规整的块,放下沉甸甸的砍刀,抬眼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

赵铁柱家的小院静悄悄的,厚重的门帘垂得严严实实,半点看不清院内的动静。

她随手扯过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和骨屑,转头对身旁站着的妹妹樊宁叮嘱:“我去赵大叔家一趟,铺子你先照看着,别乱跑。”

樊宁乖乖点了点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懂事,没多问一句缘由,静静看着姐姐走出肉铺。

樊长玉穿过窄窄的巷子,轻轻推开赵铁柱家虚掩的院门,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谢征正靠在床头静养,手里捧着一本旧账本翻看,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见是樊长玉,轻声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铺子里有事?”

樊长玉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院外人听见:“县里来了一伙外乡人,手里拿着画像,四处打探有没有人救过重伤的外乡男子。”

谢征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一凝,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画像上的人,是你?”樊长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谢征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缓缓点了点头:“十有八九,是冲着我来的。”

樊长玉眉头微蹙,追问道:“是追杀你的那些人?他们怎么会追到青禾县来?”

“嗯。”谢征沉声应下,回想当日险境,缓缓开口,“我跳崖那日,他们一路追到山涧边,瞧见崖下的血迹绵延不绝,起初或许以为我坠崖身亡,后来搜遍山涧没找到我的尸首,便顺着踪迹一路查到县城里来了。”

樊长玉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心头泛起几分焦灼:“那眼下该如何是好?他们若是挨家挨户查,迟早会找到这儿。”

谢征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忽然话锋一转:“你就不好奇,我是什么人?又为何会被人追杀?”

樊长玉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坦荡又干脆:“问了又有什么用?”

谢征一时语塞,静静看着她。

“你若是想说,早在养伤的这些日子就说了。”樊长玉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窥探的意味,“你不想说,我即便追问到底,也是白费口舌,反倒徒增烦恼。”

谢征又沉默了许久,紧绷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倒是看得通透。”

“看不开又能如何?”樊长玉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人是我拼力救回来的,总不能如今见了麻烦,就把你推出去任人宰割,我做不出这种事。”

她说着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掀开一丝窗纸缝隙,往外打量着巷内的动静。巷子里依旧安安静静,偶尔走过几个街坊,都是朝夕相处的熟面孔,暂无异样。

“那伙人现下在何处?”谢征沉声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只听说在东市一带转悠。”樊长玉放下窗纸,回身说道,“刘婶说他们拿着画像,逢人就盘问,架势逼得很紧。”

谢征垂眸沉思片刻,眼神骤然坚定,抬头看向樊长玉:“我得走。”

樊长玉猛地回头,眼里满是不解与愠怒:“走?你现在能走到哪里去?”

“他们追查得紧,迟早会摸到西固巷来。”谢征语气恳切,满是愧疚,“我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你和赵铁柱大叔,还有你妹妹,你们都是本分人家,不该沾这种杀身之祸。”

樊长玉盯着他,目光沉沉地看了三息,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直白:“你走?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伤没好利索,走两步都得扶着墙喘气,刚出这条巷子,怕是就得晕在路边,正好直接落入那些人手里,反倒省了他们四处打听的功夫。”

谢征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一时竟无从反驳。

“再者说。”樊长玉重新走回床边坐下,语气沉稳,“他们拿着画像四处问,恰恰说明还没锁定目标,更没找到这儿。青禾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漫无目的打听几日,若是寻不到踪迹,自然会离开,没必要自乱阵脚。”

谢征望着她坦荡的眉眼,轻声问道:“你就不怕?不怕惹祸上身,给自己和家人招来杀身之险?”

樊长玉闻言,沉默了一小会儿,缓缓开口:“我爹生前常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谢征追问。

“见死不救,是孬种。”樊长玉抬眼,眼神亮得惊人,满是韧劲,“我当初在山涧边救你的时候,就想明白了,真要是惹祸上身,那也认了,横竖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孬种。”

谢征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他的双眼本就黑沉如深潭,藏着万千心事与过往,此刻潭水之中,却似有暖意缓缓漾开,微微晃动,搅乱了心底的沉寂。

“你爹……他是做什么的?”谢征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当兵的,在边关戍守。”樊长玉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骄傲,“常年不在家,家里的铺子和妹妹,都是我照看着。”

谢征闻言微微一怔。

边关。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谢家军驻守的疆土,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故土。

“你爹名叫什么?或许我在边关时,曾听过他的名号。”谢征追问道。

“樊大牛。”樊长玉随口答道,随即笑了笑,“边关那么大,驻守的将士几十万,你哪能都认识,多半是没听过的。”

谢征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言:“你说得是,边关将士众多,难免不识。”

樊长玉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行了,你安心躺着养伤,别胡思乱想,我去跟赵大叔说一声,让他平日里多留意着巷口的动静。”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向屋内,语气带着几分泼辣的认真:“你记好了,你如今还欠我五两银子的医药费和养伤粮钱。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把你的身子拖去喂野狗,一文钱的债都别想赖掉。”

话音落,她掀开门帘,脚步利落的走了出去,门帘晃了晃,缓缓归位。

谢征依旧靠在床头,望着那扇晃动后归于平静的门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鼻尖却莫名泛起酸涩,眼眶微微发热,漂泊半生、历经追杀的冰冷心底,竟被这几句直白泼辣的话,捂得暖烘烘的。

青禾县的县丞姓钱,年过半百,生得一副圆滚滚的身材,在这小县城当了十几年父母官,别的能耐没有,搜刮钱财、明哲保身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那伙外乡人找上门时,钱县丞正窝在衙门后堂,品着热茶嗑着瓜子,日子过得舒坦惬意。领头的壮汉二话不说,将一张画像狠狠拍在桌案上,紧接着又放下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足足二十两,银光晃得钱县丞眼睛都直了。

“找到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壮汉语气冷硬,不带半分商量,“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若是敢隐瞒不报,后果你担不起。”

钱县丞赶紧低头看向桌案上的画像,只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画上男子剑眉星目,容貌俊朗非凡,周身气度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市井百姓,绝非等闲之辈。

“这位爷,这……这人到底是何方人物?”钱县丞试探着问道,心里打着算盘。

“不该问的,少打听。”壮汉冷眼扫过,语气凌厉,“你只管暗中排查,这几个月,县城里有没有人家收留过重伤的外乡男子,其余的事,与你无关。”

钱县丞立马陪着笑脸,赶紧将那二十两银子揣进衣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下官懂规矩,这就派人去查,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那伙人走后,钱县丞立刻叫来师爷,压低声音吩咐:暗中去查,挨巷排查,看看近期各家各户,有没有收留陌生外乡人的,动静别闹大,悄悄查即可。

师爷领了命令,立马躬身退下办事去了。

钱县丞独自坐在后堂,把那锭银子掏出来,放在手里反复掂了掂,嘴角咧得老高。二十两银子,够他在青楼喝上半年的花酒,享尽快活了。

他心里盘算着,管这画上的人是江洋大盗还是朝廷要犯,只要能拿到银子,帮着找人又何妨。至于找到人之后,那伙人会做什么,会不会闹出人命,那都与他无关,他只要坐稳县丞的位置,攥住手里的银子就够了。

衙门排查的消息,传到西固巷时,已是傍晚时分。

樊长玉正忙着收拾肉铺的摊子,准备收摊回家,忽见巷口的老周头鬼鬼祟祟地溜过来,左右张望一番,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长玉丫头,你可千万小心些,我听衙门里的差役说,钱县丞正下令,暗中查各家各户有没有收留生人呢。”

樊长玉心口瞬间一紧,指尖微微攥紧,可脸上依旧挂着平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问道:“好端端的,查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上头吩咐的。”老周头摇了摇头,又担忧地叮嘱,“你家那个外来的小伙子,不是外地来的吗?可别被差役盯上了,你多留心着点。”

樊长玉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周大爷放心,他啊,来咱们青禾县都大半年了,早就不算生人了,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老周头听她这么说,这才放下心,叮嘱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樊长玉加快速度收拾好摊子,拉着樊宁快步回了家。晚饭桌上,姐妹俩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比平日里沉闷了几分,樊宁懂事的没多问,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

吃完晚饭,樊宁默默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樊长玉稍作停顿,便再次往赵铁柱家走去。

谢征见她神色凝重地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问道:“可是又有新动静了?”

“钱县丞也插手了。”樊长玉语气沉了几分,“那伙人给了县丞银子,他正派人暗中排查,挨家挨户查有没有收留外乡生人,这下麻烦更紧了。”

谢征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樊长玉,开口问道:“你家这肉铺,开了多少年了?”

“足足五年了,是我爹去边关之前,亲手开起来的。”樊长玉答道。

“西固巷的街坊,还有县城里的熟客,大都认识你吧?”谢征又问。

“自然认识,都是看着我和宁娘长大的老街坊,平日里相处得都不错。”樊长玉点头应道。

谢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你从明日起,对外就说,我是你家的赘婿。”

樊长玉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反问:“啥?赘婿?”

“对,赘婿。”谢征语气平静,解释道,“就说我是外地来投亲的穷书生,家境贫寒,无路可走,入赘到你樊家,来这儿已经大半年了,只是一直在家养伤,极少出门。”

樊长玉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好一番,半天没说出话。

“如此一来,我就不是外来的生人,而是你樊家的自家人。”谢征继续说道,“县丞派人排查起来,咱们也有合理的说辞,能搪塞过去,暂避风头。”

樊长玉回过神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赘婿?你这细皮嫩肉、文质彬彬的模样,倒是真像个穷酸书生,给人当赘婿还真有几分样子。”

谢征被她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别开眼,耳根微微泛红:“不过是权宜之计,暂且应付排查,别无他法。”

“行吧,赘婿就赘婿。”樊长玉爽快点头,没有半分扭捏,“反正你这些日子在我家养伤吃饭,伤好之前也得干活抵账,有个赘婿的名头,反倒名正言顺。”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语气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利落:“对了,赘婿可不能白吃白住,得干活养家。”

谢征一时语塞,无奈地看着她。

“从明日开始,你就帮我打理账本,记账对账。”樊长玉安排道,“先把铺子的账目熟悉透了,等你伤彻底养好,再帮着干些别的活计,不许偷懒。”

说完,她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屋外很快传来她喊妹妹的声音,清亮又鲜活。

谢征靠在床头,抬头望着房梁,心里忽然觉得荒谬又好笑。他堂堂大曜武安侯,谢家军执掌兵权的少将军,一生驰骋边关,叱咤疆场,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境地,成了市井屠户家的入赘女婿。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半分屈辱之感,反倒觉得心头踏实,甚至隐隐觉得,这样的日子,竟有几分难得的暖意。

窗外,樊长玉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烟火气的温柔:“宁娘,明日多蒸几个白面馒头,家里往后多一口人吃饭,别不够吃!”

“知道了姐,我记着呢!”樊宁清脆的声音应道。

谢征听着屋外这对姐妹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沉郁散了大半。

赘婿,便赘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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