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辰的伤势还没怎么好,坐在轮椅上也梳洗一新,气色不错。
他手里捏着一只新包好的红封,又专门问过,说是寿面都已经准备好了,还专门按他的吩咐打了荷包蛋。
于是,便满意点头。
他任凭身后众人兴奋地眉飞色舞,嘀嘀咕咕,也没有阻止。
只平静地等着宋怜到来。
没多会儿,站在门口的书童就见裴梦卿大老远地跑了回来,赶紧兴冲冲回报:“来了来了!大家准备好!”
所有人更加兴奋。
秦静微甚至爬到了屋梁上,手里提着装满花瓣的篮子,就等着宋夫人来了,将花瓣撒她满身。
谁知,裴梦卿冲进梨花堂,手里捏着一封信。
“哥!她不辞而别了。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地整整齐齐,什么……什么都没带走,只留着这封信。”
啪!
屋梁上,秦静微的花篮掉了下来。
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全数在裴宴辰头顶上散开。
裴宴辰明亮的目光,也随着漫天花瓣落下,慢慢黯淡了下去。
原本气氛已经烘托到极致的梨花堂中,顿时鸦雀无声,仿佛掉根针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偷偷瞧着裴宴辰。
他头发上,肩上,落满了花瓣,却背影孤零零地,坐在花瓣雨之下。
但是,过了一小会儿,他就抬手,平静接过信。
好像也没什么大的反应,仿佛早就料到会这样。
信上,是宋怜隽秀的簪花小楷:
【身无一物来,不带一物去。恩重如山,无以为报,江湖一别,万望珍重。】
裴宴辰慢条斯理将信折好,掸去肩头和膝上的花瓣,淡淡笑道:
“他来接她了,很好。”
又吩咐身边的人:“花盒子都准备好了吗?”
裴梦卿心疼极了:“哥啊,宋怜已经走了啊。”
裴宴辰笑着点头:“本来就是预备送客的,叫人放了。朝着南边放。”
只是他稍微贪心了一点,还希望能帮她过一个生辰。
如今看来,到底是想多了。
她与那混蛋,此行必是往南走,这会儿应该还不远,或许,尚能听见。
之后,他也不用人推,一个人转动轮椅的轮子,压过满地花瓣,不再说什么,从容离开了。
轰!轰!轰!……
青天白日,观潮山上礼炮震天响。
一共十七声。
遥祝宋怜十七岁生辰。
裴宴辰一个人来到山门前,走下轮椅,默默站在枯黑的海棠老树下。
秦静微追了出来。
“先生,我有话要说。”
“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说!”
她自从上次书房那件事后,一直刻意回避裴宴辰,但今日宋夫人丢下所有人,就这么跑了,她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她愤愤道:“你为什么不去把她追回来?在这儿傻看这些树有什么用?这些树都已经死了!就该连根拔掉!”
“她是你拼了命从刀山火海中救出来的人。”
“她是你倾尽观潮山的一切,护下来的人。”
“那个人给过她什么!”
“他除了让宋夫人伤心害怕,让她受尽屈辱,受尽伤害,还给过她什么!”
“凭什么他一回来,就可以轻易把她带走!”
“这不公平!”
裴宴辰平静垂着眼眸,等她把话说完,之后翩然回头:
“先生教你八个字,要记好。”
“大恩似仇,仁者无心。”
“有些事,我本不搁在心上,但却会成为她的负累。放她走,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这些树,还会不会开花,等明年就知道了。”
他回到轮椅上,重新慢悠悠转动轮子,走了。
秦静微红着眼圈,站在原地,对他背影喊:
“装腔作势!什么君子无心!你就是个傻瓜,难怪她不会选你。”
“你不就是想说什么君子不夺人所爱,什么兄弟妻不可欺。”
“可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东西,若你真心想要,就得又争又抢!”
“你要当神仙,就注定一辈子形只影单,什么都得不到!!!”
“你等着后悔吧!”
-
山下,十七响礼炮依次响起。
一场白日之下,看不见的,盛放的烟火。
宋怜勒马,驻足回望。
之后,下马,朝着观潮山的方向,朗声道:
“上苍有知,裴公子大恩大义,如高天流云,如朗月清风。凡女宋怜,感激叩拜,遥祝裴公子白玉不染尘,万事皆好,此生平安喜乐!”
说罢,郑重跪下,工工整整三叩首。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观潮山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对,裴宴辰生了什么样的念想,也渐渐察觉到了。
但是,男女之间的惺惺相惜,引为知己,不一定要色授魂与,颠倒衣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种时候,尽快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太多废话,裴宴辰那样的人物,定然也能够明白。
陆九渊下马陪着,站在旁边等着的功夫,揪了地上盛开的野花,编了只花冠。
等她起来,双手戴在她一支珠花都没有的头上,酸溜溜道:
“你的生辰,他满山放了十七响礼炮,就赚你跪下拜三拜。我就可怜了,除了一张嘴,什么都没有,就连头上,也只能拿野草编个花冠给你戴上。”
“什么醋你都吃。”宋怜白他一眼。
他笑:“将来拿凤冠换。”
宋怜捉了他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他的嘴:“这是能随便说的?先给我好好活着。”
两人先后上马,披着春末的灿烂光阳,一路向南疾驰。
时而她在前,时而他在前,两人你追逐我,我追逐你,迎着风,如两道你追我赶的流星,从旷野上一掠而过。
陆九渊大声欣赏道:“原来你马骑得不错,怎么以前不知道。”
宋怜大声回应他:“听说陆太傅喜欢打马球,宋家的女儿便全都赶紧去学了骑马。我学得最努力。”
陆九渊不禁想笑,“好啊!原来你还没及笄,小小年纪就盯上我了?”
宋怜:“君山城中,哪个女子不觊觎陆太傅的美貌?我自然不能免俗。”
陆九渊:“可惜,世上已经没有那个陆太傅了。”
宋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策马疾驰,将他超了过去。
只要他活着,没有陆太傅,还会有别的。
她的夫君,即便面目全非,依然如春风,如烈火,如南越宝钻般耀眼,历尽淬励,脱胎换骨,在灰烬中光芒万丈地绝地重生。
-
三个人天黑前在附近的镇子落脚。
宋怜和陆九渊在银号里的钱都不能动。
一旦报上密押,就很有可能被陆家散布开的眼线发现行踪。
但不管是赶路,还是过日子,都需要钱。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青墨。
青墨赶紧解释:“主人,我存不住钱,您是知道的。我那点儿钱,都不够您一顿饭……”
陆九渊嫌弃挥挥手:“没要你的钱,你自己的钱,将来留着娶媳妇。”
宋怜笑眯眯的:“但是,你可以出去赚钱养我们。”
——
啊,这一章感慨一下。
一个白玉不染尘,聪明绝顶,仁者无心。
一个如春风,如烈火,如南越宝钻,终将光芒万丈。
作者老母亲写得都忍不住想尖叫。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