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微风和花瓣雨中缓缓前行,宋怜从车中伸出手,迎着沿途落下的花瓣,看着它们沾在指尖,之后又翩然飘去,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原来,这就是观潮山啊。
她终于阴差阳错,来了梦寐以求之地。
裴梦卿从旁瞧着,也与她一般开心地笑。
可是,笑着笑着,又开始担心自家哥哥了。
连说都不能说的喜欢,是不会有结果的。
将来,小怜总是要离开的,到时候,哥怎么办?
……
前面,裴宴辰先一步上山,就有书童匆匆送上来一支飞鸽传书。
“公子,昆虚剑派的师兄来信。说是请你亲启。”
裴宴辰便觉事情可能不妙。
他展开纸卷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变。
【君山城变,太傅死。公子当退避浊流,独善其身。】
裴宴辰将纸条攥起来,袖底的手都在抖。
他吩咐书童:“让他们再报,用黑鸦。”
观潮山的黑鸦,比信鸽飞行速度更快,体力更强,一日夜间,就可以往返于君山城和观潮山。
但是,这种鸟不好训练,也实在容易引人注意,非紧迫情形,一般不用。
裴宴辰又吩咐:“此事不得声张。”
书童应是,领命去办。
裴宴辰回身,看见宋怜的马车已经缓缓而来,心情沉重。
这个消息,她早晚要知道的,可是该如何与她说?
裴宴辰一时之间无法平复自己的情绪,唯有回避。
于是便不去接宋怜,独自回去。
正走着,迎面遇上跑出来的秦静微。
秦静微是先一步有人送来观潮山的。
小姑娘见了裴宴辰,满心欢喜,恭恭敬敬地行大礼,唤了一声:“先生回来啦。”
裴宴辰没心情应付,阔步从她身边经过,抬了一下手掌,便算是让她不必多礼了。
秦静微低着头,看见他洁白的衣袂从自己身边掠过,扁着唇,有些委屈。
日盼夜盼,总算盼到先生回来了,却见面一个字都没有。
但是,她旋即又振作精神,跑去了前面。
毕竟还有更高兴的事,听说,宋夫人也来了。
马车停下,裴梦卿扶着宋怜下车,四下张望,居然不见她哥,就生气。
这笨蛋,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人家都来家里了,又消失不见,毫无礼数,如何让人家知道他的好?
她只好赶紧对宋怜道:“小怜,我哥离开观潮山许久,有很多事要处理,兴许被他们拉去忙去了,你不要介意。”
宋怜却不觉得有什么。
裴宴辰救了她,又收留她,准她上观潮山,她已经铭感五内,哪儿能还要求人家什么。
“裴公子恩同再造,我感激都来不及。”
秦静微跑着迎上来,“宋夫人,您总算来啦!您可知我阿姐她可好?”
这些日子,君山城中皇帝驾崩的消息,世家造反的消息,早已飞遍天下。
宋怜的确不知,那日弑君之后,秦清致去了哪里。
但是,根据此前的安排,她应该已经趁乱出宫,隐姓埋名去了。
她与秦静微微笑:“她现在很好,兴许过不了多久,你们姐妹还会重逢。”
秦静微点头,但是心里惦念:“我就是怕她一个女子,无依无靠的,将来可怎么活。”
宋怜轻抚她的脑瓜,“既然都已经来了观潮山,就要相信这世间的一切,都如潮起潮落,变化万千,更不要拘泥于男女之别。她那般胆识,心志坚定,就算没有男人,也会活得很好。”
秦静微却低着头,替家姐惋惜:“可女人,总是要嫁人,有个归宿才好的,不然一生孤苦无依的……”
宋怜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有些规训,是根深蒂固,一辈子都刻在骨子里的。
只能慢慢改变了。
可裴梦卿不爱听了。
她最讨厌女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困在三从四德之中。
但又不好直接指责秦静微,只对宋怜赞叹道:
“小怜真是聪慧绝顶!我观潮山弟子,上山第一课,便是要教他们知道,观潮山之所以得其名,就是因为这世间之事,如潮起潮落,变化万千,而吾辈既于此山中,便要置身世外,俯视红尘变幻,作壁上观。不为所动,仁心不乱。”
她感慨宋怜不用人教,就悟得了其中真谛。将来若是有人教,那还得了?
接着,又分外可惜。
小怜即便上了观潮山,只要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人,便永远不可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观了。
秦静微听了,却有些局促。
惭愧自己到底还是见识低,给人笑话了。
虽然,来观潮山第一日,授课的先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她并不是很能理解。
她只好也拉着宋怜:“宋夫人,我一听说你要来了,特意央求学园那边的姑姑将你安排在我隔壁的上房,将来,咱们一起,跟着裴先生读书。”
宋怜正想说,她是没有资格在这儿读书的。
裴梦卿又不乐意了。
她把宋怜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静微,小怜是观潮山的贵客,况且她身子还需要好好将养,我哥对她的住处另有安排,你不用操心了。”
秦静微拉着宋怜的手,便只好悄无声息地放开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当宋夫人跟我一样,是来求学的。”
她本来还有些话要说,但这会儿,又吐回了肚子里。
裴梦卿瞧着宋怜脸色不太好,是该休息了,毕竟失血过多,多少也算是小月子里,不能总这么站在风里。
也没什么必要与一个小丫头一一答对。
于是,便专门叫人抬了乘遮风的肩舆给她坐,陪着她去了后园。
一面走,还一面道:“小怜你放心,我把你安排在园子里最好的地方,往西一走,就是我的知棠苑,往东一走,就是我哥的升阳楼。”
秦静微属于外门,不能随便进入后园,便按规矩送到了门口,停住了脚步。
看着关上的门,不是滋味地用力抿着唇,双手十根手指,纠结地扭在一起。
这时,身后有人观潮山的学生经过,有男有女,见她站在后园门口,嘲笑道:
“看,这不是那个走关系硬塞进来的小笨蛋吗?”
“就是那个一问三不知的。”
“第一天上课,先生问她会背什么书,结果她背女训,结果被罚了半日面壁,简直笑死人了。”
“凭什么我们要上山,需得三番五次考校,逐级选拔,她这种绣花枕头的猪脑子,却可以跟我们坐在一起?”
“可能因为她姓秦吧。”
“但我听说,秦家因为勾结蛮人,已经被陆太傅下令抄家了。男的充军,女的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