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月明:“战争,甚至疾病,饥荒,也会死去更多的人。”
“只要死的人足够多,最后,所有一切就成了人丁的争夺。更多的兵勇,更多的奴隶,更多可以生育的女人。”
“所以……,在南越,既能够打仗,又能生育的女子,弥足珍贵。倘若这个女子还具备御下之能,那她便可以当之无愧地成为一方部落的首领。”
“贞洁和规训,在生死存亡之下,全是最不值钱的泡影。”
宋怜眼中一阵哀叹。
如果兼济天下的代价,是以牺牲天下苍生福祉为代价,那也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
况且,乱世之下,大多数女人的遭遇,只会更惨痛。
她不再争辩什么,与殷月明恭敬答谢:“感谢陛下诚意教诲,宋怜受益良多。”
此一行,心中疑问非但没能得到答案,反而揭破了更残酷的真相。
宋怜初见殷月明时,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殷月明见她无趣,便命战象转了一圈儿,又回到陆九渊候着的亭子前。
大象慢慢跪下,宋怜起身告退。
但离开象辇时,殷月明忽然叫住她:
“小宋怜。”
宋怜回头:“陛下请吩咐。”
殷月明:“权力!本王想过了,能解你困局的,还有权力!”
宋怜眸子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委屈:
“可是……,我试过了。只能做小事,做不得大事,反过来,不但弄得伤痕累累,甚至还要牺牲至亲至爱之人。”
殷月明摇头:“只要是战争,牺牲都在所难免。但本王说的,是真正的权力。是不依附于任何人的权力。”
宋怜惨淡道:“万谢陛下。但我用九郎与陛下换一日女王的玩笑,在大雍当不了真。宋怜告退。”
她转过身去,低头专注脚下,走下了象辇。
再抬头,看见陆九渊远远快步走过来相迎,便又收敛神色,冲他微笑:“九郎。”
陆九渊走过去,将人揽进怀里,戒备地瞪了殷月明一眼:
“她都跟你说什么歪理邪说了?”
宋怜抿唇笑:“没什么,陛下跟我说,南越战象,真的是五条腿。”
陆九渊:……
他信她个鬼。
殷月明高坐在象辇上,看着宋怜瘦弱的背影,依偎在陆九渊身边,看似亲密无间,但仿佛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走。
她摇头叹息:“唉,蜉蝣倾沧海,蝼蚁撼泰山……”
-
大朝会的日子,越来越近。
陆九渊也越来越忙。
有时候经常彻夜不归。
有时后半夜回来,身上的味道要么风尘仆仆,要么是各种熏香味、烟草味、酒味混杂在一起。
他沐浴之后,上床与宋怜腻歪一会儿,天亮后便又走了。
外面的事,他不说,宋怜也不问。
但是她猜着,他若是身上尘土味重,就是出城去了。
若是各种味道复杂,就是见了许多人。
周围各国前来参加大朝会的使臣,也陆续到齐。
各怀鬼胎,各种试探。
六大世家虽然表面上归附,但彼此之间貌合神离。
这期间,陆九渊又以帮自家妹妹相看之名,见了宋怜的四表哥石丁峰好几次。
但是,所谓的相看,都并没让宋怜在场。
宋怜也好像没什么事做,整日与明药和张春花关起门来,在房中待着。
唯独一日去城西,看望了从幽州接回来的三姐宋柔。
宋柔自从来了京城,她夫家幽州节度使朱家,一直不依不饶。
朱家世代统兵,如今虽然已经实力衰微,但家大业大,在地方上不容小觑。
宋柔被暗城强行带走,朱家的人就追上了京城。
但碍于陆九渊的威压,事情总算没闹大。
宋柔也躲在城西,给邀月楼庇护着,不敢随意露面,怕给妹妹添麻烦。
这会儿,两姐妹坐在一处喝茶。
宋怜有些亏欠:“最近诸事烦仍,答应帮你和离之事,迟迟未能兑现,还害得你整日提心吊胆。”
宋柔却不以为意,“你都已经够忙的了。而且我觉得现在挺好。至少,不用再看他跟那两个妾室的脸色。和离不和离,不过是给外人看的。我人都在这暗城之中了,难道还在意那点名声?”
宋怜抿唇笑:“三姐果然是随了娘亲,一张嘴,两片唇,好生泼辣。”
宋柔笑笑:“你既然也觉得我泼辣,那我以后,就在这城西卖酒,专门卖最辣的酒,辣死那些狗男人。”
她又道:“对了,娘和舅父怎么样了?”
宋怜:“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苏州外祖家了。你真的不回去吗?”
宋柔:“不回去了。朱家不会轻易放过我,回去不但没人护得了我,还会连累外祖。”
宋怜叹了口气:“眼下大伯母和父亲他们,还在死牢中候审,朱家一直在运作想要营救。”
“八位顾命大臣为顾全皇上和世家颜面,不想事情闹大,也频频从中作梗。”
“案子迟迟不判,九郎又分身乏术,我担心此案夜长梦多。”
虽然,宋明远是宋柔的生父,但她也知道,若是宋家的人被放出来,宋家的规矩重新立起来,她一定会被第一个送回幽州去,这辈子都别想再活着出来。
孝道和求生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姐妹俩相对坐了好一会儿,各自无言,心情复杂。
过了一会儿,宋怜道:“将来我若是忙,不能常来看你,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去邀月楼找杀猪婆和灰道士他们。”
说完,看着天色不早,也该回了,便站起身。
许多话都在嘴边,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多保重。”
宋柔相送,眼圈儿便红了。
小怜虽然不说,但她见她早早将亲生爹娘赶回江南老家,今日又来嘱咐这番话,便多少也猜到了几分。
君山城,可能要出大事了。
若是成了,将来,她就有一条街的酒肆生意可做。
可若是不成,她不但会被抓回幽州去,而且,她们姐妹,今日也是最后一面了。
“小怜,你要多保重啊。”宋柔忽然带了哭腔。
宋怜回头,与阿姐笑了笑,“不怕,有我在,你一定不会被抓回去的。”
十二岁那年,乱军进城,宋家的女儿,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妆刀。
三姐也才不到十四,却一有风吹草动就死死将她护在身后。
那几个夜晚,比一辈子都要漫长。
她每次被吓得偷偷哭,三姐都会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不怕,有我在。
不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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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月大朝会。
天下世家进京,列国来朝。
小皇帝高昌霖因为还被软禁在宣德殿,不被允许露面,由太傅陆九渊代皇帝接受百官和列国使节朝拜。
太傅的仪仗,又扩大了一倍,八抬大轿,被龙骧骑簇拥护着,从正阳门抬进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