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下一秒,空旷的场地上,开始星星点点,亮起了许多风灯。
圆融温暖的灯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逐渐蔓延开去,最后几乎遍布了整座军营。
之后,如星斗逆流,缓缓飘向夜空,慢慢散布整个君山城上空。
铺天盖地,如无数星升起,将下面照得亮如白昼,缓缓向天上的明月飘去。
陆九渊将下颌搭在宋怜的头顶,与她一起望着天空。
又低头,仔细看她的表情。
他在她耳畔低声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昨天上元节,没能跟你一起过,今晚补上。”
“我花了一整天的功夫,终于教会这些笨蛋如何扎风灯。”
“他们听说要陪你一起看月亮,一个个嘚瑟得不行。”
“十三万龙骧骑,十三万只风灯,只想帮我讨你喜欢……”
他深情看着她,等她回应。
宋怜却转过身,在他怀中低头,“太傅大人这十三万风灯,只怕不是给我一人的。府中那六位,也是能看到呢。”
陆九渊笑:“这是生大气了?”
他把腰间的震铄送到她手里,“要不,你像切了那姚黄牡丹一样,把我切了吧。”
宋怜推开他的刀,将脸别去一边:“我可不敢。”
他抱着她肩膀,轻轻晃她:“昨天本想跟你好好解释这件事,但……,你心情不好,便没开口。”
宋怜将他推开,淡薄道:“也不用开口了,你那六个心肝儿,已经被我关在西静园里,打叶子牌去了。”
“打得好!不要说让她们打牌,谁惹你生气,你将人都打死,我都没有半个不字。”陆九渊厚着脸皮笑,又将她抱回来,“小怜,你有斗志,肯骂人了,便是好事。”
他昨日见她那副模样,生怕她就此消沉下去,心如死灰。
那般情形,不管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话都是没用。
唯有拿事情激她,让她自己重新站起来。
他是战场上摸爬滚,一路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人,看过的,经历的绝境,比这多得多,也最是知道,唯有求生的欲望,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宋怜眸子动了动,知他心意,终于肯正眼看他一眼了。
她嗔他:“所以,你就一声不吭,故意放她们来府里恶心我的?你就不怕我一生气,揣着你的崽子跑了,再也不理你?”
他微躬了身子,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压低了嗓子与她低声道:
“怕。怕得要死。可是,总得逼着你做点什么,不能一直对着死人的牌位哭,陷在里面出不来。”
宋怜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笑了一下,“哄人哪儿有你这样的?处处都是淬励的手段,跟个爹似得。”
“回头用了手段也就算了,还要与我和盘托出。说你是精还是傻?真想打你。”
他见她终于笑了,站在漫天的风灯之下,敞开怀抱将她重新抱住,央她:
“好宝,我只与你什么都和盘托出了。也只给你一个人打。”
他又道:“我都想好了,今晚若是哄不好你,明天就再想别的法子,今天卖艺,明天卖身,后天砸锅卖铁,总之一直哄到你肯笑为止。”
“如今总算是肯笑了,我也稍稍安心。”
宋怜这次真的被他气笑了,“是龙骧骑把我哄好的,可不是你。”
他手臂又赶紧把她紧了紧,“那你说,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高兴?”
宋怜依在他怀中,抬头,望着他,收了娇嗔,正色道:
“九郎,我知道我想要的事,让你现在一口应承下来,的确很难。你有你要顾虑的事情,也向来不愿轻易许诺。”
“但是,倘若有一日,你能改变这世间的一切,能不能破例答应我,一定会念及我今日的苦苦执着,愿意为我稍作改变?”
“我知什么叫做‘铁律’,所以,如果你为我,哪怕改动一个字,我也不枉此生。”
她忽然又提改律的事,又说这样的话。
陆九渊低头认真看着她,眉头微紧,有种极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宋怜轻晃他,半似撒娇:“你答应我,快点。”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但却什么都看不透。
静了半晌,才郑重吐出一个字:“好。”
宋怜不依,又伸出小拇指,与他拉钩,“说话算数,不然你这辈子没娘子。”
他神色不确定,看着她的脸,捉摸不定,伸出手指,与她勾了勾:
“一言为定,否则我这辈子没娘子。”
宋怜的心,终于宽敞了些。
她倚在他怀中,望着漫天越飘越远,已经化作无数星星的风灯,安静享受还能够相依相守的时刻。
-
接下来几日,一切都相安无事。
宋怜除了偶尔过问西静园那几位过得怎么样,便终日埋首书案写着什么,但是又不太想给陆九渊看见,都是瞅着他不在烛龙台时才拿出来。
胡嬷嬷不太识字,看不懂。
明药偶尔偷着瞧上几眼,也看不太明白。
但是,宋怜有一日曾问过她,有关罪臣之女如何处置的过程。
她便猜,夫人应该是在起草改律的文书。
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以脱离奴籍,跟普通人一样成婚生子,不会牵累儿女后代,明药便干起事来也分外有精神。
这日,宋怜正对着面前的手稿字斟句酌,眉头深锁,就听胡嬷嬷从外面进来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
“何事?”宋怜搁下笔。
她现在越来越知道,胡嬷嬷就是喜欢大惊小怪,一般这婆子说不好了,那大概就是出了些什么可能对她不利的事。
但是,也不至于解决不了。
胡嬷嬷将屋里伺候的小丫头都轰了出去,才凑近,小声儿与宋怜道:
“夫人,老奴刚才去给您采买胭脂水粉,看见那来参加二月大朝会的南越女王进城了。”
她又比比划划道:“嗬,您就说她那排场,那阵仗,不愧是女王,还真是寻常女子比不得的。”
宋怜也知,南越国女王殷月明,是个有头脑,有手段,有魄力的女中枭雄。
她与胡嬷嬷微笑道:“嗯,这就是你说的‘不好了’?能得见那般人物的绝世风采,岂不是挺好?”
胡嬷嬷正色道:“夫人,不好!你年纪小,兴许不知道。可老奴在这君山城中待得日子久,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她瞧着左右无人,又神秘兮兮道:
“先皇还在世时,南越女王刚登基,曾经来朝过一次,当时,太傅还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已统领长江六州兵马,英名天下皆知。听说女王当时一眼相中了太傅,非要抢回南越去做王夫。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
宋怜:……
胡嬷嬷:“幸得当时时局动荡,皇上身边急需人才,又有陆皇后竭力反对,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而且,老奴听说啊,这都过去六七年了,那南越女王始终再未选夫。坊间刚才围观的老百姓,见女王再来,都在传言,又是来抢太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