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不放开宋怜,与她头顶对着头顶,低声对满屋子被迫观礼的人喝道:
“滚!”
一屋子人顿时求之不得,一呼啦地争先恐后逃了出去。
八姑都跑远了,又求生心切地回来,把门给两个人关上。
之后,所有人丢下锣鼓喇叭,跑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院子的栅栏门,还在吱呀呀地晃。
院外的大柳树,摇摇欲坠。
小屋里,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陆九渊还摁着宋怜的脑袋,不准她抬起头。
他的手掌,揉着她后脑柔软的头发,身子倾过来,用鼻梁将她的脸抵起来,吻她的脸颊,她的嘴角,她的唇。
“最后一次。过了今晚,你我一个在天,一个在渊,永不相干。”
宋怜一颗泪珠,潸然而下。
他帮她用吻将它接住,软着嗓子与她道:
“娘子,我什么都依你,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对我用过半点真心?”
他与她面对面跪着,还保持着夫妻对拜的姿势,摁着她后脑的手用了力:“说,你到底有没有?”
他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我下辈子可以改……”
宋怜本就对他并非无情,哪里禁得住这样质问。
她一言不发,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吻住他的唇。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他顺势将她抱起来,拨开叮咚作响的帘子,去了里面。
他一如既往,在她耳畔说着让她意乱情迷的情话。
宋怜竭力让自己清醒,“我……,我喜欢温柔一点的……”
他没说话,但是,身体听了她的话。
宋怜便抓过被子,遮在脸上,不想给他自己看见分了心的神情。
她用力仰着脸,睁大眼睛,承受他的温柔。
要不,腹中的孩子就留下吧。
将来,也好有个念想……
宋怜这段时间养得不好,又有了身孕,身子弱,很快就睡了过去。
陆九渊也没再揉搓她。
之后,起身下床,帮她盖好被子,落了床帐,燃了炭盆,继续去厨房,把刚才没包完的饺子包完。
他忙完,等她的时间无所事事,在她梳妆的小桌前坐下,瞧着仅有的一只首饰匣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打开。
上次打开她的妆台,看到的全是不想看的。
这次……
陆九渊到底还是伸手,将匣子下面的小抽屉拉了出来。
里面除了一张纸,什么都没有。
他将纸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张临时写的药方。
但是,再细看每一味药材和用量,便眸子一阵震动。
安胎的方子!
他拿着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谁的!谁的!!!
他强迫自己平静了一会儿,将药方重新放了回去。
之后,回到床边,坐在宋怜身边,牵过她右腕,将手指搭了上去。
寸脉不浮不沉,关脉柔和。
滑脉成,尺脉盛,往来流利,如珠滚盘。
超过一个月,但还不足三个月。
他的。
难怪她一直让他慢点儿。
陆九渊的眉眼都柔软下来,眸子里全是温柔的光,看着宋怜熟睡的面容,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兴许是梦中有所感,朦胧中睁开眼,见他在那儿坐着,迷迷糊糊冲他笑了笑。
他便也勾起唇,什么都不说,回她以温存的微笑。
又过了个把时辰,天黑后,外面响起了炮仗声。
宋怜被吵醒。
睁开眼,见陆九渊还侧倚在她身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他见她总算醒了,道:“娘子睡醒了,可以吃饺子了。”
他温和体贴,就像当初在山中隐居时的那段日子,仿佛已经做了许久的夫妻,半点没有分别在即的模样。
宋怜稍稍安心,也只字不提明日之事。
他去烧水下饺子。
她起床洗了手,也不梳妆,散着长发。
等饺子端上来,也不客气,先尝了一口。
猪肉韭菜馅儿的,每只饺子里都精心包了整只虾仁。
“嗯,真好吃。你怎么什么都会?”
陆九渊笑,将醋碟推给她,“因为少时怕娶不到媳妇,琢磨着总得有一技傍身,免得被人嫌弃。”
宋怜觉得头发碍事,拨了一下,又吃了一个饺子。
她都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嘴里含糊道:
“陆太傅怎么会没媳妇?只要你想,天下的女子,趋之若鹜。”
陆九渊站起来,帮她把头发挽起来,手边没有发簪,便拿了根筷子,簪住头发,声线温柔道:
“大年夜吃韭菜馅儿饺子,天长地久。娘子,你我将来,可还再见?”
宋怜咬了一半饺子,想了想,认真道:“还是不要再见了。”
陆九渊手指,依依不舍,细细拂过她鬓边的轮廓,淡淡答应:“好……”
这夜,鞭炮声通宵达旦。
小村在半山腰,可以远远望见城中有钱人家燃放的烟花。
两人披衣去外面看了一会儿。
她望着远方,心情有种莫名的解脱般地雀跃。
他从后面抱着她,低头看她毫无半点留恋可言的神情,之后,将下巴搭在她头顶,与她一起看山下的烟火,也再对分别之事,只字不提。
两人回去小院后,他没再要她,但却是亲不够般地,与她纠缠不休。
“不给亲了?再亲一会儿。过了今晚,就没得亲了。”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宋怜也没办法拒绝。
只好坐在他怀中,给他抱着,由着他如何摆弄。
直到月上中天之时,陆九渊终于罢休。
“说好了最后一晚,此刻子时,已是第二天,我该走了。”
他披上狐裘,转身又郑重端详她,看她被他亲手用筷子挽起来的满头青丝。
“明日我便启程回京,你去哪儿?”
宋怜站在他面前,身形娇小瘦弱,只要他张开怀抱,就可以把她整个吞没入怀中。
可是,他只是与她有分寸地各自站着。
宋怜微垂首,“我……,还没想好。先别过大堂姐,之后,可能回江南去投奔外祖。”
“嗯。”陆九渊道:“卫老爷子所在的扬州,与吴郡也不远,将来若是有难处,需要帮忙,你与我说,也是一句话的事。”
他看着她,眼里还带着点希望。
可她却摇头:“不必了。我不会有什么大事。”
他便最后那点儿念想也淡了,“那么,从今以后,你我永不相见。”
宋怜心里一松,“夜里山路不好走,你多小心。”
她也不留。
陆九渊披上黑狐裘大氅,到了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道:
“娘子不能最后唤我一声夫君吗?杨逸都有,我却从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