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陈老那边，”钟小艾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相信陈老是明事理、顾大局的老革命。他关心陈海的前途，但也一定更关心汉东政法工作的健康发展。如果沙书记您能亲自和陈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说明情况，分析利害，我相信以陈老的胸怀和觉悟，是能够理解的。
毕竟，这关系到汉东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法治环境，关系到无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不仅仅是个人职务的调整。陈老一生为国为民，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一定会以大局为重。”
这番话，既给了沙瑞金一个说服陈岩石的由头和方向，也暗暗捧了陈岩石，将他架到了一个顾全大局的高度。潜台词是：如果陈岩石因为儿子的事而阻挠，反倒显得他不够明事理了。
最后，钟小艾看着沙瑞金，给出了她的“筹码”：“沙书记，这件事确实让您费心了。我回去之后，也会把这里的情况，特别是您的难处和考虑，详细向我父亲说明。我想，我父亲也一定会理解和支持您的任何决定。毕竟，他和您一样，都希望汉东好，希望亮平能在您的领导下，真正成长起来，为汉东的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
她再次提到了父亲钟正国，并且暗示会向父亲说明沙瑞金的难处，这既是一种理解和支持的表示，也是一种潜在的交易——钟家会记住沙瑞金在这次事件中的努力和付出，并在未来给予相应的回报。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钟小艾的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有感情牌，又有利益交换，还有大义名分，几乎考虑到了所有方面。这个女人的政治智慧和谈判技巧，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钟家培养出来的。
他必须承认，钟小艾的话有一定道理。从工作角度，侯亮平确实有他的优势，尤其是在破局方面。而且，侯亮平是他沙瑞金一手提拔起来的，用起来更顺手，也更能贯彻他的意图。如果侯亮平能顺利上位，对他巩固在汉东的权威，进一步推动某些改革，是有利的。
而陈海……陈海背后是高育良和林少华。如果陈海上位，检察院很可能就落入了高、林一系的手中，这对他沙瑞金来说，并不是最理想的结果。虽然陈岩石对他有恩，陈海本人也值得信任，但关系总有亲疏远近，权力需要平衡。
钟小艾的承诺，也很有分量。钟正国虽然退了，但在京城的人脉和影响力仍在，对未来沙瑞金的进步，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且，维护好与钟家的关系，本身也是一笔重要的政治资产。
但是，高育良和林少华联手支持陈海，力量不容小觑。强行推动侯亮平，必然会在常委会上引发激烈交锋，结果难料。更重要的是，如何安抚陈岩石？那是个倔老头，认死理，重情义。如果处理不好，伤了感情，甚至反目成仇，那就得不偿失了。
沙瑞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钟小艾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沙瑞金，显示出一个拜访者应有的耐心和尊重。但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和放在膝盖上不自觉交握的双手，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一丝紧张。
终于，沙瑞金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决断。
“小艾，”沙瑞金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省委书记的沉稳和权威，“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说得对，这件事，确实不能只看表面，要从工作大局出发，从汉东长远发展出发。亮平有他的优点，陈海也有他的长处，如何取舍，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吧，我回头再找育良同志沟通一次，听听他真实的想法，也把我们这边的考虑，和他交流一下。毕竟，大家都是为工作，目标是一致的，总可以找到共同点。我也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去拜访一下陈老，跟他老人家好好聊聊，争取他的理解。”
这是表态，表示他会尽力去做工作。但话并没有说满。
“但是，”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也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沟通归沟通，做工作归做工作，结果如何，我不能给你打包票。育良同志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陈老那边，虽然明事理，但舐犊情深，我也需要时间去做工作。如果……我是说如果，沟通的效果不理想，育良同志依旧坚持支持陈海，并且在常委会上获得了足够的支持……”
沙瑞金的目光直视钟小艾，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我们就只能尊重常委会的民主决策程序，通过投票来决定了。到那时候，结果如何，就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番话，既是实情，也是一种压力和提醒。沙瑞金在告诉钟小艾，我会尽力，但别指望我能一手遮天。汉东不是铁板一块，高育良和林少华的能量很大。
如果沟通失败，那就只能在常委会上真刀真枪地较量，而那种情况下，侯亮平能获得多少支持，很难说。这也意味着，钟家如果想确保侯亮平上位，可能需要动用更多、更上层的关系来施加影响，或者在常委会的博弈中，拿出更多的筹码。
钟小艾的心微微一沉。沙瑞金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谨慎。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划出了明确的界限，但如果沟通无效，就诉诸常委会投票。这等于将最终的决定权，部分让渡给了常委会的集体意志，也给自己留足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