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内城，总兵府后院。
哪吒把留影石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终于不看了——那块巴掌大的石头已经被他攥出了裂纹。
留影石里的画面很短。
另一个哪吒，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模样，霸气非凡，却是一副倾颓模样。
那双眼睛跟他一模一样，可里头烧着的东西完全不同。
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飞扬。
是恨。
那种恨，连石头都能看懂。
“别信他。”
就三个字。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详细解释，甚至连“他”指的是谁都没明说。
可哪吒偏偏就听懂了。
“他”就是那个从小教他本事、给他法宝、嘘寒问暖、口口声声喊他徒儿的人。
太乙真人。
之前敖丙跟他说的那些话——什么阐教算计、什么杀劫布局、什么他射出去的那一箭本该射死碧云童子给太乙真人铺路——他信了七八分。
可那剩下的两三分，一直卡在嗓子眼。
毕竟是师父。
留影石里那个“自己”，把最后两三分也给补上了。
不用问为什么。
一个人要被坑到什么程度，才能把恨意刻进骨头里，隔着时间和空间传过来还烫手？
只有自己骗不了自己。
哪吒把留影石塞进怀里，盘腿坐在院子里那块他平时午睡用的大石头上。
龙吟声从远处传来，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院子。
四海龙王的大军已经到门口了，整个陈塘关都在震，墙皮直往下掉。
家丁们慌成一锅粥，他老爹李靖正在前厅拍桌子骂人调兵。
乱糟糟的。
可他耳朵里安静得很。
脑子里的东西一帧一帧地过。
三岁。师父第一次来，送了他乾坤圈和混天绫，说孩子有灵根，收为弟子。
五岁。师父带他上山，教他术法。他天赋高，练什么会什么，师父夸他是百年难遇的道体。
七岁。师父给了他那张乾坤弓，随手搁在兵器架最高处，说这东西你以后用得上。
是巧合吗？
一个修为通天的真神，把一件能射死半神的至宝随手搁在兵器架上，还搁在一个七岁小孩踮脚就能够到的高度。
什么叫巧合？
敖丙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一箭本该射死石矶娘娘的碧云童子。太乙真人要的就是这个“闯祸”。闯了祸，他好出面，名正言顺干掉石矶，完成杀劫。
射偏了，射到八岐大蛇分身上。
所以太乙真人才找到东海龙宫，逼老龙王交出子嗣当替死鬼。
第一个敖丙被抽筋扒皮还不够，还要第二个。
然后四海龙王报复，水淹陈塘关。
然后他自刎。
师父用莲花给他重塑一具身体。
从此欠下天大的因果，一辈子被阐教绑死。
多漂亮的一盘棋。
每一步都是“为了你好”，每一步都是“师父替你扛着”，可每一步的筹码，都是别人的命。
哪吒的呼吸平稳得出奇。
没有暴怒，没有嘶吼。
换成半个时辰前的他，肯定已经提着枪冲出去找太乙真人干架了。
他就是那种脾气——谁惹了他当场就干，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可留影石里那个“自己”教了他一件事。
冲动，恰恰是棋子该有的反应。
哪吒的脊背慢慢挺直。
他还小，七八岁的身板，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显得格外小。
可他脑袋瓜子里转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会想的了。
那位林舒图什么？
图他加入那个什么七大圣？图他当反骨仔？
可人家不光是画饼，是真的在替他挡灾。
而师父呢？师父给了他本事，给了他法宝，也给了他一条死路。
区别就在这。
一个是递刀让你砍人然后帮你收尸的，一个是递盾帮你挡灾还告诉你真相的。
七八岁的哪吒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老成得吓人。
他不恨太乙真人。
恨一个人得掏心掏肺才恨得起来，他犯不着。
他只是看明白了。
原来这世上的事，从头到尾就没什么“巧合”。
他生来就是一颗棋子，吃的用的学的，全是为了让这颗棋子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位置、发挥特定的作用。
那如果他不当棋子呢？
如果他不按剧本走呢？
不自刎，不欠因果，不给任何人挡刀。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摔碎的那种碎法，是冰面被春风吹化的那种碎法。
无声无息，等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流成了河。
陈塘关晃了一下。
不是四海龙王的攻势，是哪吒自己。
一股无形的气机从他体内漫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沿着缝隙一块一块掀了起来。
大石头裂开，哪吒悬浮在碎石之间，双目紧闭。
乾坤圈自行飞出，绕着他打转，嗡嗡作响。
混天绫无风自动，展开足有三丈长，赤色绸带烈烈翻飞。
陈塘关上空的乌云被一道金光劈开。
那道金光从哪吒头顶冲出去，直贯云霄，穿透了四海龙王制造的风暴层，在更高的地方炸成一朵莲花。
不是太乙真人用来重塑法身的那种莲花。
是哪吒自己开出来的。
金莲。
有别于任何阐教传承的、完完全全属于哪吒本人的金莲。
院子外面，敖丙正趴在墙头偷看，两只龙角呲出来老长。
他是全程亲历者，亲手把留影石交给哪吒的，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清楚归清楚，看到这一幕还是嘴巴合不拢——
这小屁孩是在突破？
金仙？不对，不止金仙。
太乙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