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靠在床头,脑子里的记忆终于理出了头绪。
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上来——林妙妙坐在天台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手里攥着罐啤酒,喝了大半罐,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她喝多了就开始骂人,骂钱三一,骂得眼眶都红了。
“他说让我去找他。”林妙妙把啤酒罐往地上一顿,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我机票都买好了,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到了冰岛机场,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我在机场坐了一夜。火山喷发,机场都封了,我哪儿都去不了。他就那么把我扔在那儿。还好后面你过来接我.”
赵明远记得原身当时没说话,就坐在她旁边,听她说。天台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全糊在脸上,她也不拨开。
后来她喝完了手里的啤酒,又去拿第二罐,手没拿稳,酒洒了一裤子。她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裤腿,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还有今天,我遇到了他,他看到我就跑,我追了好久才追上,我们两面对面,相距不到一米,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不想看我,我当时就不想上去了,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问了,因为人家根本就不想说,人家甚至不想见到你,我为什么要犯贱了,所有我放他走,我不是发过他,我说想放过我自己,人家不联系你怎么了,不想回你信息怎么了,伤害你有怎么了?你算他谁呀。上午问什么,是希望得到一个自己可以原谅他的理由吗,但我为什么要原谅他呢,我干嘛非得把自己搞得这么卑微?老子根本就不在乎他!”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就失恋了。”
再后面的事情就更模糊了。
好像是扶她下楼,打了个车回她租的房子。
她吐了一路,吐完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到了地方,他把她弄上楼,她拽着他袖子不撒手,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他想走,她拽得更紧了。
后来他大概也困得不行了,想着坐一会儿就走,结果——睁眼就是天亮了。
“所以,”林妙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是钱三一。”
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着,脚趾头涂着绿色的指甲油,剥落了一半,斑斑驳驳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半天没说话。
赵明远也没说话。原身对钱三一的那种复杂情绪——说不上敌意,但也说不上好感——还在他脑子里没散干净。
赵明远看着她侧过去的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抿着,像在使劲忍住什么。
他突然想到原身记忆里那些画面——林妙妙笑的时候原身也跟着笑,林妙妙不高兴的时候原身比谁都着急。那种好是刻在骨子里的,连原身自己都没察觉。
“行了,”赵明远从床上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林妙妙吸了吸鼻子,转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兔子。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听到我骂人了?”
“嗯。”
“骂得难听吗?”
“还行。就是翻来覆去那几句,‘钱三一你这个混蛋’‘钱三一你不是人’,没什么创意。”
林妙妙抓起手边的抱枕砸过来:“你还有心思评价我骂人的水平?!”
赵明远接住抱枕,放回床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笑了。那个笑来得莫名其妙,但就是停不下来。赵明远靠在墙上,笑得肚子疼。
笑完了,林妙妙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行,这事儿翻篇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像在给自己打气,“从今天起,钱三一这个人从我人生里彻底删除。拉黑、屏蔽、永不恢复。”
她做了个划掉的动作,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叉,表情特别认真,像在搞什么重大仪式。
赵明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删了就删了,你画那么大干嘛。”
“你管我。”
林妙妙突然挑了一下眉头,歪着脑袋看赵明远:“所以——咱俩真没事?”
赵明远也挑了一下眉头,学她的表情:“应该没有。衣服都穿着呢。”
林妙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但确实穿着。裤子也是完完整整的,就是皱得厉害。
她松了口气,然后表情又变了。
“但是——我妈看到咱俩了。”
赵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妈。”林妙妙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王胜男女士。她掀的被子。她看到的。”
赵明远脑子里浮现出王胜男那张脸——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尴尬,最后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完了。”他说。
“完了。”林妙妙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妙妙突然坐直了,拍了拍胸脯:“这事你别管了。我来搞定。”
“你确定?”
“确定。我妈我最了解。她那人吧,看着凶,其实——其实确实挺凶的。”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挠了挠头,“但我有办法。你信我。”
赵明远看着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的妆花得跟熊猫似的,嘴上说着“我来搞定”,眼神却虚得不行。
他忍不住笑了。
“行。”他说,“你搞定。”“你解释清楚,到时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道歉”
赵明远披上外套下楼的时候,心里头还在盘算刚才林妙妙说的那些事。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人。
林大为和王胜男。
他们坐在单元门对面的长椅上,背对着他。林大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王胜男穿着那件早上见过的白色上衣。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林大为手里拿着冰棒假装若无其事的吃着。
赵明远僵在门口。
他犹豫了一秒——要不要从侧门绕过去?
最后赵明远硬着头皮走过去。
路过他们背后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嘴巴张了一下:“叔。”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小区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大为的身体僵了一下。王胜男的点脚也停了。
空气像凝固了。
大概过了两三秒———林大为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眉头皱着,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棒。
绿的冰棍。绿色包装,上面凝着一层白霜。
林大为把冰棒递给赵明远,下巴往小区门口的方向扬了一下。那个意思是——走吧,我们得冷静冷静。
赵明远接过来。
冰棒凉得扎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大为那个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攥着冰棒往小区门口走。
赵明远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冰棒。包装纸上的白霜已经开始化了.
走出小区,回忆记忆,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APP。
天昊小厨——卖了。
一百八十万。扣完税,扣完各种手续费,到手大概一百六十出头。
可以,很好的一个开头。
现在又是2020年,很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撕开冰棒包装,咬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甜得齁嗓子。
路边有棵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知了在上面叫,一声接一声的,吵得人脑仁疼。
他站在树荫底下,把整根冰棒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