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元五年,夏。

盛紘五十大寿过去三个月了。

这一日,皇帝赵宗全把他召进宫去。

御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茶香袅袅,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头发躁。

赵宗全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盛紘也没说话,在一边俯首。

过了好一会儿,赵宗全才开口。

“盛卿,你那个大儿子,今年多大了?”

盛紘抬起头。

“回陛下,长柏今年二十有七。”

赵宗全点点头。

“二十七了。朕二十七的时候,还在禹州种麦子呢。”

他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

“顾廷烨那小子,和长柏差不多,如今是忠武侯了。”

盛紘低着头,没接话。

赵宗全放下茶盏,看着他。

“盛卿,你那些火器,真的很厉害,好东西。往后打仗,就靠它们了。”

盛紘叩首。

“臣不敢居功。都是匠人们的功劳。”

赵宗全笑了。

“你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盛紘。

外头的太阳很烈,晒得地上一片白花花的光。

“朕听说,你最近在看兵书?”

盛紘愣了一下。

“是。臣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赵宗全回过头,看着他。

“看兵书做什么?还想打仗?”

盛紘摇摇头。

“臣老了。打仗是年轻人的事。”

赵宗全点点头。

“是啊,年轻人的事。”

他走回来,在盛紘面前站定。

“盛卿,你跟朕说实话。”

盛紘抬起头。

“陛下请问。”

赵宗全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那两个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盛紘沉默了一会儿。

“长柏稳重,能独当一面。长枫活泛,脑子快,可还欠些磨砺。”

赵宗全点点头。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

“可朝中那些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看见你,看不见你儿子。”

盛紘低着头,没说话。

赵宗全叹了口气。

“盛卿,朕有时候想,你要是没那么能幹,该多好。”

盛紘抬起头,看着他。

赵宗全笑了。

“可你要真没那么能幹,朕也不会有今天。”

他走回御案后头,坐下。

“行了,你回去吧。外头热,别晒着。”

盛紘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正要转身,赵宗全忽然开口。

“盛卿。”

盛紘停住。

赵宗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不小了,不用那么劳累,适当休息休息。”

盛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

他退出御书房,走出宫门。

外头的太阳很烈,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明晃晃的日头,忽然笑了。

齐秀才迎上来,给他撑伞。

“公爷,陛下说什么了?”

盛紘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家常。”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齐秀才不敢再问。

马车辚辚地走着,过了好久,盛紘忽然开口。

“齐秀才。”

“在。”

“回头把我书房里那些奏章,都收了吧。”

齐秀才愣住了。

“公爷,您……”

盛紘睁开眼,看着他。

“我想要退下来了。”

那天晚上,盛紘把长柏、长枫叫到书房。

父子三人对坐着,灯烛通明。

盛紘把白日进宫的事说了,没说细节,只说陛下问了问他们的情况。

长柏听着,没说话。

长枫忍不住问:“爹,陛下这是……”

盛紘摆摆手。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看着两个儿子,沉默了一会儿。

“往后,朝中的事,我就不管了。”

长枫急了。

“爹,您怎么能不管?您可是……”

盛紘看着他。

“可是什么?”

长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盛紘转过头,看着长柏。

“你怎么说?”

长柏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听爹的。”

盛紘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你们记住一句话。”

长柏长枫站起来,听着。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往上爬,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

“去吧。好好准备。往后,就看你们的了。”

兴元五年,八月。

盛紘上书,请辞太师、同平章军国等重事。

奏折写得很简单,就说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请陛下恩准荣养。

皇帝准奏,加赐黄金万两,良田万顷。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功成身退,有人说他是以退为进,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眼看着。

盛紘一概不理。

退朝那日,他出宫的时候,遇见了顾廷烨。

顾廷烨拦住他,压低声音问:“公爷,您这是做什么?”

盛紘看着他,笑着说道。

“顾侯,你好好干。往后,大宋的江山,靠你们了。”

顾廷烨愣住了。

盛紘拍拍他的肩,上了马车,走了。

从那天起,盛紘真的不问朝政了。

每天早上,他起得比鸡还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打完拳,去夫人们那边吃早饭。

上午,他去书房看书。看的不是奏章,是闲书。话本、游记、杂记——什么都有。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接着看。

中午,去正院吃饭。王氏有时候唠叨,说他不该辞官,说太可惜了。他听着,也不辩,只是笑笑。

下午,去林栖阁坐坐。林噙霜老了,可还是那个林噙霜。见了他,软软地靠过来,说些闲话。说的都是孩子们的事——墨兰在东宫好不好,外孙读书争不争气,长枫在枢密院办没办砸事。他听着,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两句。

傍晚,去刘小蝶那边转转。小蝶也老了。沁兰大了,围着他问东问西。他一一答着,心里头软软的。

兴元六年,他开始学新东西。

第一样,是古代兵法。

他把能找到的兵书都翻出来,一本一本看。《孙子兵法》《吴子》《六韬》《三略》——有些是读过的,有些是没读过的。他看着,琢磨着,在纸上写写画画。

长柏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画舆图。

“爹,您画这个做什么?”

他头也不抬。

“琢磨琢磨。闲着也是闲着。”

长柏凑过去看。

看了半天,他忽然开口。

“爹,您这打法,儿子都想不到。”

盛紘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就好好想。”

长柏点点头。

第二样,是刀法。

他把顾廷烨请来,让顾廷烨教他。

顾廷烨愣了愣。

“公爷,您都五十二了,学这个做什么?”

盛紘笑了。

“学学怎么了?强身健体。”

顾廷烨也笑了,教了他几招简单的。

他学得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第三样,是枪法。

这回是一枪法名家教的。

他教盛紘最基础的几招——刺、挑、拨、扫。盛紘学得慢,可认真。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第四样,是棍法。

这回是棍法名家教的。

他教盛紘一套简单的棍法,一共十二式。盛紘学了三个月,总算学会了。

那天,他在院子里练了一遍,练完,沁兰鼓掌。

“爹爹好厉害!”

他收了棍,看着女儿,笑了。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