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有些差劲。
冷风卷积着乌云，大地被寒意笼罩。
老王身上裹着厚厚外袍，双手捧着汤婆子，可还是在马车上被冻得发抖。
本就显得疲惫的身体，受到马车颠簸更觉无力。
近些时日其消瘦许多，面容憔悴，黑眼圈愈发浓郁。
但是……
几天前那心不在焉，两眼无神的状态，被完全一扫而空。
那双眸黑的发亮，炯炯有神，坚毅纯粹，仿佛又重新找到了人生的希望。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也是他为何会约梅呈安出城钓鱼的原因！
地点还是老地方……上次两人攀谈钓鱼的那处喝酒。
只不过感受到的寒意，使得他有些后悔出城。
城内也能找个安静，且能避开皇城司眼线的地方聊天。
没必要非得跑出城，来荒郊野岭挨冻的。
老王心说自己太失算。
可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鱼竿，他又觉得值得。
上次钓鱼心不在焉，根本就没有体会钓鱼的乐趣，没能在梅呈安展现自己钓鱼高手的技术，想想还是挺遗憾的。
这次必须要钓个痛快，好好让梅呈安见识一下，啥叫曾经的汴梁钓王！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仆人的声音。
“大人，地方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
老王拿起鱼竿走下马车。
下一秒，他直接看到了同那日完全不同景象的河流。
河流冰面上满目疮痍。
黑色淤泥四溅，大大小小冰洞，就像是马蜂窝一般散落冰面。
一片狼藉的场面，仿佛经历过一场人为的泄愤。
老王呆立当场，嘴角微微颤抖。
而他的仆人面相觑，其中一人指了指惨不忍睹的冰面，弱弱朝老王开口：
“大人，您……您确定……这地方能钓鱼？”
“……”
老王顶着黑眼圈的脸，瞬间变得更黑，心说这是谁踏马造的？
有没有公德心啊？
而就在这个时候，梅呈安也被亲卫护送着抵达，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可在看到冰面上的场景，顿时脚步变得缓慢，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
“来了？”
“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这地够呛能钓鱼了！”
老王指了指狼藉冰面，扭头看向梅呈安和他身边表情略有尴尬的亲卫，揶揄道：“这事你有头绪吗？”
梅呈安扫视一眼，表情高冷：“大概是周边村子村民干的！大冬天想吃肉打牙祭，买不起牛羊只能抄鱼！”
此话一出，他身后几位表情略有尴尬的亲卫，顿时认同的点头。
“对对对！村民干的！”
“冬天打冰窟窿抄网捞鱼，很正常的！”
“村民想吃鱼也正常，就是太没公德心，看看给造的……”
“对！太没公德心了！”
老王被气乐了，“确定不是某人没钓到鱼急了？”
“怎么可能？”
梅呈安条件反射的开口。
你说我梅呈安政斗不行，字写的次，能力差，我都带不跟你犟的……但你踏马说我钓不上来鱼，打死我都不认……
亲卫们：“……”
“村民想吃鱼弄得场面有点难看，但都能理解……咱们换个地方就成了……没必要跟人家计较……”
梅呈安一副宽仁大气的模样，抬手拉住老王往自己马车走，“坐我马车，走走走……”
老王：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还理直气壮之人！
梅呈安：呐！今天你就见到了……
一行人换了处湖泊，亲卫打好了冰洞。
梅呈安拉着老王下杆，还特意在两人中间支了个炭炉煮茶取暖。
同时下令亲卫仆人，不得靠近两人。
这才对老王开口道：“约我出来是想清楚了？”
老王微微颔首，“想清楚了！也想明白了！”
“说说怎么个明白法？”
梅呈安追问出口，老王沉默良久，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自嘲笑道：“一朝念头通达，方知自己可笑！”
“吾自幼熟读圣贤书，少年榜上有名，翰林院制学，主政一方，以扫清国朝积弊，开创盛世为指向，一心追求变法！”
“可是……”
说到这里，老王又是自嘲一笑，“可是我始终没能感动，到底是为谁扫清国家积弊，为谁而追求变法，开创盛世的目的！”
“以前想的都是忠君为国，想的是青史留名，可唯独忘了天下之根本！”
“正所谓民为本，君为轻！天下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天下是天下生民之天下！”
“遂以，扫清积弊乃为民减轻负担，变法当为民强而变，盛世当为天下生民而开！”
“忠君爱国……呵……忠的只是一姓一人，然而王某并非一姓之家奴！”
“既有一腔热血，就当为民而争，忠民爱国！”
“为民强民富，天下生民之安稳……王某愿同怀诚携手，为这天下屠龙！”
老王目光炯炯的看向梅呈安，全身上下散发着意气风发，热血沸腾。
从上次跟梅呈安聊完以后，他就始终在矛盾，且始终无法说服自己。
一直到昨日上午，他自官衙步行回家。
在路上看着那些为生计而奔波的百姓，在寒风凛凛冬日，只身着单衣冻得发抖，还在做工的生民。
那一刻……他心中矛盾尽散。
为官非货于帝王，而在为民请命，为民造福。
若天下生民尽能吃饱饭，不少衣，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百姓皆人人如龙……
就算被天下望族士绅唾弃，被满朝公卿鄙夷，被帝王视为不忠奸佞，那又有何妨？
士绅拦路灭士绅，公卿阻拦废公卿，帝王挡路那就屠龙。
“倒是也不至于屠龙！”
梅呈安抿了下嘴，心中疯狂吐槽。
你老王是不是不走极端就浑身不舒服？
没想通之前忠诚于帝王，想通之后就直接要屠龙？
咱就不能选个适中的答案？
比如……架空皇权……
“天下生民最大吸血虫就是皇帝，若想生民人人如龙，唯有掐死所有吸血虫，屠龙势在必行，否则……”
“停停停！整点靠谱的行不行？”
“昔日西周国人暴动，厉王被驱逐之后，周公，昭公，两公共同执政十四年，天下平和安乐！”
老王拿出了史记中的记载，给自己说法增添说服力，“我等屠龙废除皇帝，效仿西周旧事以天下有识之士共同执掌天下，必然能使天下人人如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