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穿越以来，梅呈安对皇权抱有敬畏心。
他不是那些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对未知事物好奇，但不敬畏。
上辈子研究历史，他很清楚封建王朝的残酷，很清楚皇权的可怕。
因此对皇权怀有敬畏之心，可敬畏并来自于所谓的君权神授，上天之子。
他的敬畏完全是迫于现实，迫于被皇权掌控生死的恐惧。
真要是排除生死，他对皇权没有半点敬畏。
至于所谓的君权神授，上天之子的言论，他要是能相信，都对不起他所受的九年制义务教育。
早有几十年历史的他，可太清楚皇权怎么回事儿了！
皇位……
兵强马壮者为之，权倾天下者当之。
除了开国皇帝以外，剩下的皇帝也就是会投胎的人罢了……
只不过这些想法，都被他隐藏的很好。
就连他的恩师，师公，朝夕相处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他也成功用表现骗过了所有人，使得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个忠君爱国的传统士大夫。
而这是他第一次对外袒露内心所想，也是真的把老王当朋友，不想他下场凄惨。
毕竟……
受制于皇权下变法，成功，不成功，下场都不会好。
因为想要变法成功，就必须架空皇权，得做到张居正那种吾非相乃摄也，才可能真正的从上而下的贯彻新法。
而结果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彻底篡位一劳永逸，要么就是等着死后被掌权皇帝清算。
除此以外，变法必然失败。
只要变法触及皇权根本，触犯了皇帝统治需求，皇帝必然会有所行动，变法必然会被叫停。
就像是范仲淹的变法……
要么就只能避开皇权，可要是这样变法失去了作用不说，还要面对保守势力反扑，最后下场必然是白折腾一场，甚至是死无葬身之地。
老王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有能力，有理想，梅呈安也不忍心看着他饮恨而终，被人污蔑为奸臣。
“怀诚，你……你……”
老王瞪大眼睛看着梅呈安，情绪有些复杂，一时间有些不知说什么……
“当年恩师带我向座师陈克求学时，座师曾问我为何要求学，为何要科举，你猜我如何回答？”
梅呈安手持鱼竿，目光紧盯着冰孔，语气平淡朝老王询问。
为何求学？为何要科举？
无非就是要报效家国，造福一方，亦或者一统天下，辅佐明君，创造太平盛世，求青史留名……
亦或者只因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老王当年求学科举时，怀揣的理想就是创太平盛世，以求青史留名。
而这都是一般人的想法，梅呈安不是一般人……
曾经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等上古名句的人。
他求学科举的原因，也必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
因此，老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来。
“我回答座师的话是，以求学科举考取功名，尽可能的掌握最大最多的权力，以手中权力改变一代人，或者几代人……”
梅呈安默默讲述起曾经的想法，“当时我没有说明我要改变的一代人，几代人，到底指的是什么人！”
“现在当着你老王的面，我告诉你……我想要改变的人，从来都不是满朝公卿士大夫，更不是落座于龙椅上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我要改变的是芸芸众生，天下百姓！”
“惟有百姓人人如龙，才算得上为生民立命！而我平生惟愿我大虞人人如龙！”
“而我从来都没有忘记我所愿，自入仕以来一直都在践行，朝着我所愿而前进！”
人人如龙……
这四个字给老王带去极大冲击，使得他再次汗流浃背。
“龙”这个字眼，自始皇帝一统天下，有了皇帝存在以后，就完全同皇权挂钩，彻底成了皇帝的代名词。
虽然他很清楚梅呈安口中人人如龙，不是人人如皇帝的意思。
以他自幼形成的固有认知来看，梅呈安的话完全是大逆不道。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脑海里幻想，大虞百姓人人如龙的场面。
天下生民皆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能吃饱饭，能读书习字，能安居乐业，能做自己所想。
天下生民皆强如龙，因而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
这不就是自己所追求的天下大同吗？
可是……
自幼形成的思维，意识，使得他很是矛盾。
“可若是圣君临朝……”
梅呈安打断了老王的话，继续引导说道：“一人如龙就是寝食难安，更何况人人如龙！”
“若圣君在世就能天下大同，为何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因为人都是自私的，即使是圣君爱民如子，那也是有前提条件的，而条件就是其坐下皇位安稳！”
“皇位若想要安稳，必然要以士绅，愚民，疲民，累民，再以科举科考收拢天下人杰，尽收皇权下所控，自此才算是皇位安稳！”
“皇权天然同民强对立！”
话说的可能不完全对，可家天下首要最重要的不是一统天下，不是开创盛世，更不是青史留名。
他们首先要的是维护家天下，保证天下在自家手中。
从始皇帝尚且想要传万世，就能说明这一点。
为了天下，皇位，始终握在自家手中，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屈辱求和认敌当爹，这些条件都可以接受。
为了天下，皇位，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干掉威胁，因此必然不可能开民智。
民智开则皇位不保，民自强则皇权不保。
因此只有保住了自家天下，他们才会进一步去想其他的。
如果家天下保不住，其他的也就都不重要了！
至于圣君开创太平盛世，那得看评价盛世的标准。
以家家吃饱饭，吃上饭，作为盛世的标准，那历朝历代就没有过盛世。
梅呈安看向老王，只见他彻底沉默，完全陷入深思之中，也就没有再继续言语。
自己的话对任何古代人，都会形成巨大冲击，颠覆其世界观。
老王需要时间来品味，思考，以及重新粘合世界观。
因此，他没有去打扰，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钓鱼上。
上鱼……快点上鱼……上辈子鑫苑小区第一钓的名号不能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