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驶离蓝月亮KTV,霓虹招牌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紫色光点,像一只渐渐闭上的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对讲机电流声——刺刺啦啦,断断续续,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絮语。王强和王宇浩分别被铐在两排座位上。王强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地瞪着前方,那道疤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狰狞。王宇浩则缩着肩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纱布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他不敢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不时偷瞄一眼坐在副驾驶的张川。
张川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闪过,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忽明忽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硬质的烫金名片,名片边缘有些锋利,几乎要划破指尖——那种刺痛很轻微,却时刻提醒着他,今晚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带回这几个人,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真正的较量,在审讯室,在即将到来的汇报会上,更在吴天豪和陈志刚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反扑之中。
夜还很长。而天,快亮了。
凌晨两点,分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如雪。
张川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紧闭的两扇门,对赵小宝说:“分开审。先把王宇浩带进来。”
赵小宝点点头,推开了左边那扇门。
王宇浩被按在审讯椅上时,手铐碰撞铁质扶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块纱布,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渍,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他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要拧断自己的手指。
审讯室的门被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脚步声。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滋滋滋,持续不断,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一秒,两秒,三秒,像倒计时。
张川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审讯桌后,慢条斯理地翻开笔录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面上悬停,却没有落下。
赵小宝坐在旁边,打开了录音设备。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宇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宇浩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流过脸颊,在下巴处悬着,最后“啪”地一声滴在审讯椅的扶手上。
他几次想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肩膀微微颤抖,像秋风中的树叶。
“王宇浩。”
张川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审讯室里的沉默。
“说说,为什么打你?从头说。”
王宇浩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压抑地流。泪水混着汗珠,一起滑过那张苍白的脸,滴落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我那时候急着用钱……”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喉咙。
“我爸住院……需要钱。正规银行一下贷不出来,后来……后来有人介绍我去‘盛鑫’……”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悔恨和绝望,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他们说得可好听了。手续简单,放款快,当天就能拿到钱。我……我以为遇上好人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借了两万,说好三个月还。利息……利息一个月两千。我当时想,三个月就还上了,六千利息,认了。可……”
他抹了一把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我爸的病,比想的严重。钱花得跟流水一样。上个月没还上,他们说没事,可以延期,但……逾期一天,加收百分之五。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上个月没还上,这个月利滚利,已经快三万了……三万啊……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抽泣声。
张川重新拿起笔,开始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盛鑫投资咨询部’的负责人是谁?在哪办公?”
王宇浩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吴小波。”
“吴小波?”
“吴总的侄子。”王宇浩说,“办公地点在劳动路那边,一个临街的门脸,挂着‘盛鑫商贸’的牌子,二楼就是咨询部。”
“吴天豪知道这个业务吗?”
“肯定知道啊!”王宇浩脱口而出,眼睛里闪过一丝激动,“吴小波就是他亲侄子,什么事不是他说了算?我们借钱签合同,吴总还在旁边看着呢……就坐在二楼那个办公室里,抽着烟,笑眯眯的。还有,催债的那些人,都是吴总手下养着的。那个王强就是其中一个打手头子,手底下有七八个人,全是狠角色!”
张川笔下不停,将关键信息一一记下。
“除了你,你还知道谁借了‘盛鑫’的钱?被暴力催收的?”
王宇浩报了几个名字,像倒豆子一样:开小饭店的老周,跑运输的刘三,还有那个卖五金的小老板……都是本地人,借款金额从一两万到十几万不等。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将“盛鑫”催收的手段全倒了出来——
电话轰炸,半夜三更打,打到关机为止;上门泼漆,红色的“欠债还钱”喷在墙上,几个月都洗不掉;跟踪恐吓,跟到菜市场,跟到孩子学校门口;单位闹事,让全单位都知道你欠了钱……
“他们真敢下手!”
王宇浩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上次有个开五金店的老板,姓陈,欠了他们五万。利滚利滚到十几万,实在还不上了。他们派人去店里,当着顾客的面就打。打断了两根肋骨,头打破了,血流了一地。后来……后来他也不敢报警,偷偷私了了。听说是把店卖了,全家搬走了……”
记录完最后一个字,张川合上笔录本。
他看着王宇浩。那张脸上,泪痕交错,恐惧和悔恨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破碎的面具。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张川的声音放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属实,‘盛鑫’涉嫌非法经营、敲诈勒索、故意伤害,我们会依法查处。”
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在案子查清之前,你暂时拘留。我们会注意你的安全。”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清新一些,但依旧沉闷。
赵小宝跟了出来,压低声音:“师父,他说的……”
“先记下。”张川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二十,“抓紧时间核实那几个借款人。明天一早,派人去走访。”
“明白。”
“王强那边,我去看看。”
另一间审讯室里,气氛截然不同。
王强被关在里面,大喇喇地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尽管戴着手铐,脸上却满是不屑。那道疤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从眼角一直爬到嘴角。他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尽,混合着一股浓烈的汗味,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息。
看到张川进来,他嗤笑一声。
“张队长,忙完了?问出什么了?”
张川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打开笔录本。
只是看着他。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日光灯的嗡鸣声依旧持续,滋滋滋,像无数只苍蝇在飞。王强黝黑的脸上油光发亮,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王强,持械伤人,证据确凿。”张川的声音很平静,“王宇浩已经交代了,你们是受‘盛鑫投资咨询部’指使,暴力催收债务。”
王强脸上的不屑僵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原状,甚至咧开嘴笑了。
“王宇浩那个怂包,吓破胆了吧?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刻意的嚣张,“我们就是去唱歌,喝多了,起了冲突。什么催收不催收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
张川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目光直视王强。
“‘盛鑫投资咨询部’,负责人吴小波,办公地点劳动路,月息一毛,逾期加收百分之五。催收手段包括电话骚扰、上门恐吓、暴力殴打。这些,你都不知道?”
王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很快消失。
但张川看见了。
“张队长,”王强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办案要讲证据。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就凭王宇浩那张破嘴?”
“证据会有的。”
张川的声音很稳,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借款合同、转账记录、通话录音、伤情鉴定、证人证言……一样一样来。你们今晚的行动,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王强不说话了。
他盯着张川,眼神里的凶狠慢慢褪去,换成一种审视和掂量。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的警察和以前打过交道的那些不太一样。没有虚张声势的恐吓,没有急躁的逼问,就是平静地陈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的嗡鸣。
和他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张队长,”王强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点江湖气,声音也软了下来,“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没必要较真。吴总在咱们青山区的面子,你今晚也看到了。陈队跟吴总也是朋友。何必呢?”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在商量什么秘密。
“把我放了,大家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吴总一句话,好使。”
张川笑了。
笑容很淡。
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王强,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
“警察办案,不讲面子,讲法律。”
王强也笑了,带着嘲讽。
“法律?”他嗤了一声,“张队长,你还年轻。有些法律,是给老百姓看的。在咱们这儿,吴总的话,有时候比法律好使。”
他的笑容里多了些东西,像是威胁,又像是警告。
“我劝你,别给自己找麻烦。今晚你驳了吴总的面子,他已经很不高兴了。再查下去……”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张川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凌晨的寒意,吹动了窗帘。后院黑漆漆的,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路灯,照着几辆停放的警用摩托车。摩托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王强。”
张川背对着他。
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把你们带回来吗?”
王强没吭声。
“因为如果今晚放了你们,明天、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被你们堵门,被你们恐吓,被你们打伤。可能是一个急着用钱给父亲治病的儿子,可能是一个想扩大生意却走投无路的小老板。”
张川转过身。
目光如刀。
“你们靠着暴力,靠着所谓的‘面子’,吸别人的血,断别人的路。这种事,我看不惯。”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王强。
距离很近。
近到王强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他眼底深处那股冰冷而坚定的东西。
“吴天豪的面子,在我这儿,一文不值。”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王强心里。
“陈志刚的面子,也一样。”
“我的面子,是身上这身警服给的。这身警服的面子,是法律和老百姓的信任给的。”
“你,还有你背后的人,最好记住这一点。”
王强被他的目光逼得下意识想躲闪。
但硬撑着没动。
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
他第一次在一个警察眼里看到这么直接、这么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决心。那不是装出来的正义感,不是写在报告里的官话套话,而是实实在在的,针扎一样的压迫。
“你……”王强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涉嫌持械伤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法刑事拘留。”
张川直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盛鑫’非法放贷、暴力催收的线索,我们会继续调查。你如果想起什么要补充,随时可以找看守民警。”
说完,他不再看王强。
对赵小宝点点头。
“办手续,送看守所。”
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比里面柔和一些。
但依旧驱不散深夜的疲惫。
张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里像有一根针在扎。口腔里还残留着审讯室那股沉闷的气味——汗味,恐惧的味道,还有王强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
他走到水房。
拧开水龙头。
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水流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水池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疲惫。眼睛里有些血丝,红红的,像熬了太久。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没有出鞘的刀。
他知道,今晚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王宇浩的证词很有价值,但还不够。要扳倒吴天豪,甚至他背后的陈志刚乃至更深的保护伞,需要更扎实、更完整的证据链,需要时机,也需要……
上级的支持。
明天。
督导组。
他擦干脸,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远处的天际线开始隐隐泛白。
他坐下来。
桌上摊着之前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关于辖区治安隐患、关于“盛鑫”公司可疑情况的初步分析。纸张有些皱,是翻过太多次的痕迹。
他打开笔帽。
在材料最后,补充了几行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补充:今日凌晨,处置蓝月亮KTV涉‘盛鑫’关联人员持械斗殴案。初步审讯,涉案人员王宇浩(男,28岁)供述,斗殴直接原因为‘盛鑫投资咨询部’(负责人吴小波,系吴天豪侄子)高利贷暴力催收所致。月息一毛,逾期高额罚息,催收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电话骚扰、上门恐吓、暴力殴打等,涉嫌非法经营、敲诈勒索、故意伤害等违法犯罪。具体情况正在进一步核查中。该案表明,‘盛鑫’公司相关问题已从经济纠纷升级为暴力犯罪,社会危害性加剧,建议督导组重点关注。”
写完,他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
吴天豪那张虚伪的笑脸,笑容只停留在嘴角,眼底一片冰冷。
陈志刚打圆场时尴尬的表情,那笑容像贴上去的,随时会掉下来。
王宇浩恐惧的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下来,滴在审讯椅上。
王强嚣张的威胁,还有最后被堵住的那句话。
手指再次触碰到口袋里的名片。
烫金的边缘依旧锋利,硌着胸口。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补充的那段文字上。
眼神坚定。
面子?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