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点。那是一种很老派的习惯,据说能闻出烟丝的好坏。
“我回来之后,请技术科的林薇同志帮忙查了一下。”张川刻意加重了“请”和“帮忙”两个词,然后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几张打印纸,“7号仓库和3号仓库,登记在‘鑫达商贸有限公司’名下。法人代表张建国,郊区农民,是个皮包公司。”
他把打印纸推到巴图面前。
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巴图拿起那几张纸,低头看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缓慢而专注,像在审阅一份重要的文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大约过了两分钟,巴图抬起头。
“这些通话记录……”他指了指打印纸上标红的部分,那些数字下面画着横线,“你让小林查的?”
“是。”张川坦然承认,没有回避,没有闪烁其词,“我跟她说,这个案子可能涉及一个销赃网络,想看看‘鑫达商贸’有没有固定联系人。她帮忙查了工商登记的联系方式,又……做了一些技术分析。”
他没说“违规查询通话记录”,但巴图显然听懂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号码,”巴图的手指落在那个频繁出现的座机号码上,指腹按在那串数字上,“是‘盛鑫公司’采购部的?”
“林薇同志查证的结果是这样。”张川说,“过去三个月,二十七次通话,最长的一次二十三分钟。一个皮包公司,和一个正规商贸公司的采购部,这种联系频率,不太正常。”
巴图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支烟,这次“咔嚓”一声点上。火苗在烟头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冒出淡蓝色的烟雾。
张川等待着。
他能感觉到,巴图在思考,在权衡。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材料,但目光似乎穿透了那些纸张,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盗窃销赃案了。
牵扯到“盛鑫公司”,事情就复杂了。在青区,“盛鑫”不是个小角色。它涉足建材、物流、餐饮多个领域,老板吴天豪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和区里、市里的不少人都有来往。更重要的是,张川知道——前世他知道——“盛鑫”背后,站着某个实权领导。
那根线,现在还不能扯。
巴图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里升腾,像一条扭曲的蛇。
“你做得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从小纠纷入手,能挖出这么一条线,心思很细,工作也很扎实。”
这是表扬,但张川知道,重点在后面。
“不过,”巴图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嘶”声,“你现在面临一个问题:是立刻端掉老粮站这个窝点,抓几个现行;还是放长线,看看能不能摸到更大的鱼。”
“这正是我想请示您的。”张川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巴图,“如果立刻行动,我们能打掉一个销赃点,抓几个喽啰,破获一批盗窃案,立功受奖没问题。但‘黑皮’可能只是个小角色,‘鑫达商贸’只是个壳,真正的上线——包括那个和‘盛鑫’采购部频繁联系的人——很可能就惊动了。”
“如果放长线呢?”巴图问,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风险大。”张川实话实说,没有任何遮掩,“第一,监控需要人手,我们中队警力有限,长期布控不现实。第二,不确定因素多——‘黑皮’他们可能随时转移,可能察觉被盯上,也可能在监控期间犯下更严重的案子,那我们就有失职的责任。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时间。”张川说,“我不知道这个网络的水有多深,放长线可能要放很久。而有些案子,等不起。”
巴图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他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陶瓷缸底发出轻微的“滋”声,冒出一缕最后的青烟。那缕青烟扭曲着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你的判断呢?”他问。
张川沉默了几秒钟。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的判断是,”张川缓缓说道,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这个窝点要打,但不能只打这个窝点。我们要制定一个方案,确保行动时能人赃并获,最好能现场控制住‘黑皮’,通过突击审讯,挖出他的上线。哪怕只能挖出一层,也是进展。”
“至于‘盛鑫’……”张川看了一眼那份通话记录,那几张打印纸静静地躺在桌上,“现在证据还太单薄。几次通话记录,说明不了什么。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公开牵扯,但可以……纳入观察范围。”
他说得很谨慎。
既表明了态度——要打,又表达了顾虑——不能打草惊蛇。既提到了“盛鑫”,又没把话说死——只是观察。
这就是请示的艺术。
巴图看着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成熟。
有冲劲,但不莽撞。有想法,但不冒进。知道该请示的时候请示,该担责的时候担责。最重要的是——他办案的思路很清晰,从小案挖大案,从表象挖根源。这是好刑警的苗子,把他从刑警队调到治安大队,不知道是对是错。
“好。”巴图说,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决断的味道,“就按你的思路来。这个窝点要打,但不要打草惊蛇。你回去制定个详细的行动方案,要确保人赃并获,最好能现场突破,挖出上线。方案拿来我看看。”
“是。”张川应道,声音坚定。
“至于‘盛鑫’……”巴图顿了顿,目光在那份通话记录上停留了片刻,“先不要公开牵扯,继续观察。有任何新的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明白。”
巴图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川。
窗外是分局的院子,几辆警车停在那里,蓝白相间的车身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大川。”巴图忽然开口,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飘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巴局。”
“你知道,干咱们这行,有时候不能光看案子本身。”巴图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案子背后,可能有人,可能有利益,可能有……更复杂的东西。你能从小案子里看到这些东西,很好。但也要记住,看得到,不一定就要立刻去碰。时机很重要。”
张川心头一震。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点拨。
前世,他花了十几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有时候,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正义必胜。有些事,需要等。需要等合适的时机,需要等证据足够充分,需要等背后的势力露出破绽。
“我记住了。”他说。
巴图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没开封的茶叶,推到张川面前。
“朋友从福建带来的铁观音,尝尝。”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办案辛苦。”
张川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接过。茶叶盒是绿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巴局。”他说。
“去吧。”巴图摆摆手,“方案抓紧。”
张川起身,敬礼,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巴图的声音。
“大川。”
他回头。
巴图站在办公桌后,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看着张川,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赏,期待,或许还有一丝担忧。
“年轻人,心思细,有冲劲。”巴图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好好干。”
张川站在那里,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前世,巴图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年轻气盛,只觉得是领导的鼓励,是例行公事的客套。现在重活一世,他才听出这话里的分量——那是一个老警察,对一个年轻后辈最朴素的期许,是把自己走过的弯路、吃过的亏,凝练成最简单的一句话。
“我会的。”张川说,声音很稳。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走廊里,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打字机的“咔嗒”声,和某个办公室里隐约的说话声。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但张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坚定的步伐。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
从口袋里掏出那盒铁观音。绿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烫金的字,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小包独立包装的茶叶,每一包都方方正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把盒子盖好,握在手里。
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