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张川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赵小宝正趴在桌上玩手机,感觉到目光,立刻抬起头:“师傅,有事?”
“晚上你值班,盯着点。”张川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装好烟酒的手提袋,“我跟小武出去一趟。”
赵小宝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嘿嘿笑着:“得嘞,您慢走,祝您旗开得胜!”
张川懒得理他,拎着袋子往外走。林小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他出来,迎上来想接袋子,张川摆摆手:“上车。”
巡洋舰驶出分局大院,汇入下班高峰的车流。十一月底的鹿城,天黑得早了,路边的店铺已经亮起灯,馄饨摊冒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
“前面那个农贸市场停一下。”张川说道。
林小武哦了一声,跟着下车。
市场里人声嘈杂,张川在水果摊前挑了一箱车厘子、一箱进口橙子,又到旁边搬了两件牛奶。林小武想帮忙,把东西塞进后备箱,车子继续往前开。
张川的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深吸一口气。
林小武看着他,有点想笑,又不敢笑:“张哥,你这是紧张?”
“紧张什么。”张川推开车门,拎起东西,“走吧。”
单元门是老式的铁门,一推就吱呀响。三楼,林小武走在前面,到了门口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开了。
林婉清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看见张川和林小武手里的东西,抿嘴笑了笑:“来就来,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应该的。”张川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电视机柜上摆着几张照片,茶几上已经摆好了瓜子水果。
“阿姨好。”他看见林母从厨房探出头,赶紧打招呼。
“哎哟,小张来了!”林母擦着手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客气干啥,买这么多东西,多贵啊!”说着接过张川手里的袋子,往里一看,又埋怨起来,“这得花多少钱!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一点心意,阿姨别嫌弃。”张川笑着说。
“嫌弃什么嫌弃,高兴还来不及呢!”林母把东西放下,冲里屋喊,“老林!小张来了!”
林父从里屋走出来,五十来岁的样子,身材敦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冲张川点了点头,嘴里吐出两个字:“请坐。”
张川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规规矩矩叫了声:“叔叔好。”
林婉清在旁边抿着嘴笑,给张川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介意。她转身去沏茶,林小武很自觉地坐到张川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缓解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
张川一边应着,一边悄悄观察林父。
林父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遥控器调台,调到新闻频道就不动了。他不看张川,但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张川心里有数——当爹的都这样,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突然被个陌生小子领走了,没当场甩脸子已经算客气。
“川哥喝茶。”林婉清把茶杯递过来,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饭马上好。”
“没事没事,不急。”张川接过茶杯,顺势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林母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中气十足,“婉清你陪小张说话,厨房不用你!”
林婉清笑着坐到他旁边,小声说:“我妈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忙活一天。”
正说着,厨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张川吸了吸鼻子,是炖羊肉的香味,还混着葱姜蒜爆锅的焦香。
六点半,开饭。
张川看见饭桌时,愣了一下。
红烧肉油亮红润,颤颤巍巍地盛在大碗里;猪肘子炖得酥烂,酱色透亮;干炸带鱼金黄酥脆,码得整整齐齐;牛肉番茄的汤汁浓稠,冒着热气。中间那盘凉拌绿豆芽翠绿清爽,在一桌硬菜里格外显眼。
“来来来,小张快坐!”林母招呼着,“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做了几个菜,别嫌弃啊。”
“阿姨您太客气了,这哪是随便,这比饭店都丰盛。”张川由衷地说。
林婉清给他递筷子,悄悄指了指那盘炖羊肉:“我爸做的,他拿手菜。”
张川看了一眼林父,林父正坐下,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依然没说话。
林母热情地给张川夹菜:“尝尝这个肘子,我炖了两个小时呢。还有这个带鱼,婉清小时候最爱吃……”
张川连声道谢,碗里很快就堆满了。
林小武在旁边闷头吃,被林母拍了一下:“就知道自己吃,也不知道招呼人!”
林小武委屈地抬头:“妈,我这不是在吃吗……”
林婉清噗嗤笑出声,张川也笑了,气氛松快了些。
林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菜,目光时不时在张川身上扫过。张川感觉到了,但装作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林母问什么就答什么。
“小张家里几口人啊?”林母问。
“四口,我爸我妈,还有个妹妹,上小学四年级了。”张川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哦,还有个妹妹,挺好挺好。你爸妈都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开了个口腔医院,我妈帮着一起打理。小姑也是开医院的,骨科。”
林母眼睛亮了亮:“哎呀,家里都是医生啊,好职业!”
“也不算,就是做点小生意。”张川谦虚道。
林父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什么。
林母又问了几句,张川一一作答,不夸大也不遮掩。说到自己现在在治安大队当中队长,林母脸上笑意更浓了。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她连连点头。
饭吃了一半,林父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打开下面的柜门,拿出两瓶酒。
张川一看,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闷倒驴,67度。
他下意识看了林小武一眼——这小子不是说“偶尔喝点酒”吗?这特么是偶尔?
林小武也愣了,明显没想到他爸会拿这个,眼神里带着点抱歉。
林父把酒放到桌上,看着张川:“能喝吗?”
这是今晚林父对他说的第一句带问号的话。
张川笑了笑:“能陪叔叔喝点。”
林父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林小武赶紧去拿酒杯,三个杯子一字排开,酒瓶打开,浓烈的酒香立刻冲出来。
倒酒的时候,张川注意到林母在旁边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拦。
第一杯酒满上。张川端起杯子,站起来:“叔叔,阿姨,今天第一次登门,打扰了。感谢二位的热情招待,我先敬二老一杯。”
林父摆摆手:“坐下喝,没那么多讲究。”
张川依言坐下,和林父林母碰了杯,一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从食道直落胃里,烧得人一激灵。但张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杯子,等着。
林父看着他喝完,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他也没含糊,把自己那杯干了。
林小武在旁边陪着喝了,龇牙咧嘴地嘶了口气。
林母赶紧招呼:“吃菜吃菜,压一压。”
林婉清悄悄在桌下握了握张川的手,又松开。
第二杯,张川单独敬林父:“叔叔,我敬您。婉清常跟我说,您和阿姨把她和小武拉扯大不容易,辛苦了。”
林父接过酒,这次没说别的,和他碰了一下,又干了。
第三杯,张川敬林母:“阿姨,谢谢您今天忙前忙后,辛苦了。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您尽管说。”
林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孩子,太客气了!”
三杯酒下肚,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林父的话开始多起来,问张川平时工作忙不忙,问他老家是哪里的,问他警校哪届毕业的。张川一一回答,态度恭敬,但也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林父脸上有了血色,话也密了。他拍着张川的肩膀,说起自己年轻时的事,说起当年怎么追的林母,说起林婉清小时候多懂事。张川认真听着,时不时接两句,偶尔敬一杯。
林母在旁边看着,眼角眉梢都是笑,但也没忘了正事——每次林父要端杯子,她就掐一下他的腰。
张川好几次看见了,心里替林父疼,但面上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
两瓶闷倒驴很快见了底。
林父意犹未尽,站起身又要去拿酒。林母一把拽住他:“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没事,再喝点!”林父挣了一下,没挣开。
林母瞪他一眼:“明天还上班呢!”
林父还要说什么,林小武已经机灵地跑去厨房,搬了一件易拉罐啤酒出来。
林父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笑呵呵地坐下:“啤酒好,啤酒好。”
张川松了口气。67度的闷倒驴再来两瓶,他也得趴下。
啤酒就温和多了,两人对饮,边喝边聊。林父说起林婉清小时候的事,说她从小学就懂事,功课不用操心,还帮着家里干活。张川听着,时不时看一眼林婉清,她正低头剥虾,耳朵尖有点红。
说到林小武的时候,林父叹了口气:“这小子,小时候被他爷爷奶奶惯坏了,学习不行,工作也不行。多亏婉清盯着,不然早闯祸了。”
“爸!”林小武不满地叫了一声。
林父不理他,看着张川:“你把他弄到分局当协警了,这孩子,你多费心,该骂就骂,该打就打。”
张川笑着应了:“小武挺机灵的,好好干,有前途。”
林小武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林婉清瞪他一眼,他立刻老实了。
酒喝到八点多,一件啤酒也空了。
林父还想再开,被林母一把按住腰间的软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讪讪地缩回手。
张川看在眼里,忍笑忍得很辛苦。
他站起身,礼貌地告辞:“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谢谢今天的招待,特别丰盛。”
林母赶紧站起来:“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呗,才几点。”
“明天还得早起,下次再来看您二老。”张川说着,冲林父点点头,“叔叔,今天喝得高兴,下次再陪您喝。”
林父脸上已经有了笑意,点点头:“好,下次来,提前说。”
林母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小张,有空多来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张川笑着答应。
林婉清穿上外套,跟着下楼。
楼道里的灯有点暗,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到了一楼,林婉清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
张川没急着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路灯把光影拉得很长。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今天累坏了吧?”林婉清轻声问。
“还行,叔叔阿姨都挺好的。”张川看着她,“你妈做饭真好吃,你爸炖的羊肉也香。”
林婉清抿嘴笑了笑:“我爸平时话不多,今天能跟你喝成这样,说明他认可你了。”
“是吗?”张川也笑了,“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带着深秋的气息。
张川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林婉清没躲,只是微微低下头。
“婉清。”
“嗯?”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掠过。
林婉清的脸瞬间红了,在路灯下格外明显。她没说话,只是推了他一下,力道很轻。
“快回去吧。”她说,声音软软的。
“嗯。”张川没动,“你先上楼,我看着你。”
林婉清瞪他一眼,转身进了单元门。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挥挥手。
张川站在那里,直到听见三楼的关门声,才转身往车边走。
巡洋舰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单元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台阶上。
他嘴角翘起来,踩下油门。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