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
夜子祭看着眼前这匹,刚刚还试图维持皇家人设,下一秒却就要原地蒸发的天角兽。
脑海中,缓缓的打出了一个问号。
“哈・_・?”
他眨了眨眼,眼眸中写满了迷茫。
此刻,面对塞拉斯蒂亚这突如其来,且毫无逻辑的羞愤。
他的思绪宕机了。
忘掉?
忘掉什么?
忘掉她刚刚软糯且奇怪的声音?
还是忘掉她现在虚弱狼狈的样子?
看着塞拉斯蒂亚快要熟透的脸庞。
夜子祭原本想要询问的心思,不由的淡了下去。
‘这家伙...’
‘大概因为意识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吧?’
夜子祭叹了口气,并没有去追问那些让她如此失态的细节。
现在的塞拉斯蒂亚,就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咪。
还是不要刺激她,免得炸毛了。
于是,他费力的挪动了一下还能动的左蹄。
试探性的,碰了碰她的蹄子。
声音虚弱但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好啦,好啦。”
“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过去了。现在的你,只是塞拉斯蒂亚。”
“我什么都没看见哦~”
说着,他稍微凑近了一些,仔细观察着她的瞳孔和脸色。
“除了脸红...还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意识还痛苦吗?”
....
那微凉的蹄子,触碰到自己蹄子的瞬间。
塞拉斯蒂亚感觉,既是如此的熟悉,但又是无比陌生。
熟悉的是,这个动作她这千年来做了成千上万次,对一匹匹需要自己帮助和安抚的小马。
但——
这还是第一次自己接受...不,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那几天,眼前这匹独角兽似乎也是如此安抚着“自己”...
原本足以让她窒息的羞耻感。
随着那一声声温柔的安抚,一点点退去。
她看着眼前充满关切的脸庞,以及只有纯粹担心的眼眸,心中的紧张和不安,终于松了下来。
‘是啊...都过去了。’
疯狂的烈阳,已经被重新关押。
而她也重新接受了,被自己遗忘的晨曦。
现在的她,是完整的塞拉斯蒂亚。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还在狂跳不已的心脏。
周围的冷空气灌入肺部,带走了脸上的燥热,也带回了理智。
她低声说着,声音还有些颤抖:
“我...我没事。”
“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随着情绪的平复,她开始重新观察周围的环境。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末日和新生的画卷。
此刻海滩周围,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焦黑坑洞。
而原本应该是平静祥和的海面,此刻正在重新回填着。
许多的礁石群已经被夷为平地,一些地方,只剩下光秃秃的海床裸露,甚至还在燃烧着。
这是战场。
周围,甚至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末日。
而造成这一切的...
塞拉斯蒂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原本洁白神圣的身躯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
有的像是被利刃割开,有的像是被暴力冲撞。
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与魔法反噬后带来的痛苦。
虽然正在在缓慢的愈合着,但那种近乎濒死的疼痛,依然在提醒着她。
这具身体,不久前经历了怎样的摧残。
记忆再次翻涌。
这一次,不再是那些羞耻的趣事,而是名为“拂晓”的意识所做的一切。
虽然当时她的意识,被困于深处。
但这是她的身体,她的眼睛。
她清楚的,看到了每一个画面。
她看到那个金色的烈阳,是如何高傲的悬浮在空中,随后如同审判蝼蚁一般,俯视着这个世界。
恐怖的热浪,蒸发着大海。
那一记记足以毁灭城市的烈焰,不断轰向夜子祭。
“她”在攻击他。
“她”在试图杀死他。
哪怕那是拂晓的意志,但那是她的身躯,是她的魔力...
塞拉斯蒂亚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躺在一旁的身影。
夜子祭。
这个自己之前只见过几面的独角兽,此刻,正像个破玩偶一样躺在身旁。
他身上的玄色皮毛烧了不少,露出了下面的伤口,还在渗着鲜血。
他目前的魔力气息,微弱得可怕。
就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破灯,随时都会熄灭。
尤其是...那只被她枕着的右蹄。
虽然看不出明显的外伤,但僵硬的姿势和颤抖,无不显示着它快到极限。
而她...竟然还一直压着它?!
甚至还在醒之前,把它当成枕头!
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流出。
“对不起╥﹏╥”
“夜子祭...对不起...”
她声音哽咽着,充满自责和悔恨,继续道: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
“你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看着他嘴角渗出的血迹。
看着他因为疼痛,而不时微微紧皱的眉头。
心疼的简直无法直视。
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变成这样的。
他为了把迷失在黑暗中的自己拉回来,才不得不与那个疯狂的拂晓,战斗到这一步。
而自己呢?
除了给他添麻烦,除了伤害他,她还做了什么?
就在她快要被自责淹没时,夜子祭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费力的抬起蹄子,想要安抚。
但因为牵扯到伤口,只能无奈的在一旁晃了晃。
随即,嘴角牵扯出有些勉强的微笑。
“道什么歉啊,这不是把你带回来了吗?”
“只要你回来了,其他的...都无所谓。”
“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
“我也不是白白挨打的。你看,拂晓那个疯婆子最后不也被我揍服了吗?”
听着他故作轻松的安慰,塞拉斯蒂亚更愧疚了。
‘这个笨蛋...’
‘明明痛得连说话都在喘气,明明连动一下都很困难,却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
“你,你的蹄子...”
塞拉斯蒂亚抽噎着,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么不妥。
她的脑袋,还死死的压在他的右蹄上。
“对不起,我马上起来!”
她慌乱的想要撑起身体。
然而,就在她试图起身的那一刻。
“嘶——!!!”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伤口处传来。
“啊...”
一声痛苦的低吟后,她的蹄子一软。
还没抬起来的身子,又重重的跌了回去。
而且,还好死不死的,再次重重砸在夜子祭那只受伤的蹄子上。
“嘶——(>﹏<)!”
这一次,轮到夜子祭吸凉气了。
那种像是被大象狠狠砸了一下的感觉,瞬间让他眼前变得模糊。
让他本来就虚弱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别...别动...”
夜子祭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我的祖宗啊...咳咳,你还是别动了...”
“夜子祭!你怎么样?!”
塞拉斯蒂亚见状,吓坏了。
她想要查看夜子祭的情况,却又不敢再乱动,只能僵在那里。
随后,泪眼汪汪的看着他,不断抱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太痛了...不小心——”
“没事,死不了...”
夜子祭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缓了过来。
他看着一脸担忧的塞拉斯蒂亚,无奈的苦笑道:
“看来,咱们俩现在是动不了了。”
他看了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又看了看同样瘫软在地的塞拉斯蒂亚。
“之前为了避免战斗余波,我把传送的距离设计的有点远...这里估计已经出了小马利亚的国境了。”
“现在这副样子,我也没魔力再传送一次了。”
“你...估计连站都站不稳吧?”
塞拉斯蒂亚感受着身体里那空空如也的魔力,无奈的点了点头。
别说站起来了,她现在连给夜子祭施个治疗术都做不到。
“那就没办法了(╯▽╰)”
夜子祭干脆彻底放松了身体,像条真正的咸鱼一样瘫在沙滩上。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造成这么大的动静,露娜迟到会注意到的。”
“最快明天早上,最慢明天中午,应该就能找到我们了。”
说到这里,他侧过头,看着依然一脸愧疚的塞拉斯蒂亚,眨了眨眼。
“所以——”
“在那之前,我们就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委屈你了,公主殿下。今晚没有软绵绵的大床,只有硌马的沙子和...我这只快要报废的蹄子当枕头了。”
听着他的话,塞拉斯蒂亚愣了一下。
要在这里过夜?
只有他们两个?
在这片荒无一马的海滩上,在这个满天繁星的夜空下?
她看了看周围。
虽然还是满目疮痍。
但是...真的很安静。
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没有喋喋不休的贵族,没有需要时刻维持的皇家礼仪。
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只有风吹过礁石的哨音。
以及——
身边这匹独角兽,平稳的心跳声。
原本因为无法动弹而产生的焦虑,不知为何,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甚至有些隐秘的窃喜。
就像是小时候偷偷溜出城堡,旷星璇的魔法课时那种心情。
不用当公主。
不用当神明。
甚至不用当一个负责任的大人。
她只需要躺在这里,躺在这个为了她拼尽全力的独角兽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这片并不完美的夜空,一起感受着这份并不舒服却异常真实的疼痛。
“我不委屈。”
塞拉斯蒂亚轻声说道。
她不再试图起身,而是小心翼翼的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自己的脑袋,尽可能轻的靠在他的蹄子上,同时也让自己的身体稍微贴近了他一点点。
温热的体温透过蹄子传了过来,在入夜的海风中,显得格外珍贵。
“一点也不委屈。”
同时,她在心中默默补充道:‘甚至...还有点开心。’
哪怕有些自私,有些不合时宜,不符合皇家的礼仪。
但她真的很想就这样,再放松一些。
哪怕只有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