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轻扬,碾过官道上干硬的黄土。
秦昭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走在整个车队的最前方。
十月的秋风已经有了不轻的寒意,吹得她身上那件黑色劲装猎猎作响,她一只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把横刀的刀柄上。
按道理说。
她一个女子,又是如今龙门镖局名正言顺的总镖头。
手底下管着几百号精悍汉子,实在是不需要为了这么一趟镖,亲自出来走一遭。
可奈何--这段时间以来,镖局虽然轰轰烈烈地开起来了,那块牌匾也挂得极气派。
但生意,实在是不算好。
秦昭每天闷在镖局的大院里,看着那些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的兄弟们,心里便止不住地发慌。
她总会想起那个年轻公子在云间阁里,那种平静却又带着某种期盼的眼神。
顾怀给了他们这群山贼溃兵一条活路,给了他们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尊严。
她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生怕龙门镖局在这江陵城里成了一个笑话,从而耽误了那位公子的期望。
所以,她坐不住了。
她必须亲自出来走一趟,不仅是为了透口气,也是想亲自看一看,到底有没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其实。
连秦昭自己也能想明白,为什么镖局的生意会如此惨淡。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北边。
襄阳,那座挡在荆襄最前面的天下雄城,被赤眉军攻破,然后打成了一片白地。
这个消息传到江陵的时候,整个江陵城可谓是人心惶惶,但凡有点权势的人,都在拼命地囤积粮食,甚至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渡江南逃。
所有人都在害怕,害怕那些杀红了眼的赤眉贼寇,或者那些被打散的溃兵,会像蝗虫一样顺着江汉平原流窜过来,把战火烧到这座安稳的城池。
在那种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谁会想要来照顾一个主要是押送大批货物出城的镖局的生意?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预想中的战火蔓延和乱世加速,并没有出现。
相反。
襄阳那边的消息,开始越来越多地,传了过来。
没有大肆屠城,没有四处劫掠。
那支打着“圣子”旗号盘踞在襄阳的义军,做事风格似乎和传闻中那些如蝗虫过境般的赤眉主力,截然不同。
他们居然在恢复城防,在施粥安民,在用冷酷却又高效的手段,强行恢复着那座城池的秩序!
各种各样的消息,开始在江陵城的市井街巷里,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了吗?占据襄阳的那支义军,不抢老百姓的粮食!”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他们居然在城里设了粥棚,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只要肯去搬砖修城,就能领到一口吃的!”
“而且他们的军纪严苛得吓人,据说有个小卒偷了百姓一只鸡,直接被当街砍了脑袋!”
随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陵城里又起了新的风声。
说襄阳那边现在虽然有了秩序,但因为经历了战火,城里什么都缺。
缺盐,缺布,缺铁器,甚至缺一些生活必用的杂碎物件。
那些真正作恶多端、犹如蝗虫一般的赤眉主力,早就跑出了荆襄,去中原祸害了。
现在留在襄阳的那位圣子,是在真心实意地经营地盘。
只要胆子大,能把江陵这边过剩的物资运到襄阳去。
那利润,绝对是十倍、百倍的暴利!
指定能发大财!
这些传闻,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像话。
义军?
说句难听的,那不就是反贼吗!
自古以来,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谁敢去赌一帮兵匪的良心?
就算襄阳现在真的遍地是黄金,可从江陵到襄阳几百里的路途,荒山野岭,流寇乱兵,来回路上有多少凶险?
就算你真的走了狗屎运,到了襄阳挣了大钱。
可你能在反贼的眼皮子底下,带着那一车金银,全须全尾地走出来吗?
挣得到,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所以,就算各种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可绝大多数人依然在观望,无论是做生意的商贾,还是想去北边寻亲的行人,都没几个人敢贸然上路。
龙门镖局开张一个多月。
满打满算,也就接了四五单生意。
而且全都是些雇几十个人、护送着绕开襄阳地界,或者干脆就是往荆南走的短途小镖。
唯一一单大点儿的,也就是镖局开业以来的第一单,还是个走投无路的落魄商贾,在江陵的“天工织造”用极低的价格吃进了一大批布匹,然后发了狠,雇了龙门镖局的人,硬生生运去了襄阳地界,想要高价抛售赌一把命。
但眼下。
秦昭身后的这一单,不一样。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绵延了近百丈的庞大车队。
十几辆满载着货物的大车,几十匹驮马,还有穿着不同服饰,但都神色紧张的商贾、掌柜与伙计,以及...整整两百余名黑衣带刀、护着车队的镖师。
“秦总镖头,您看咱们这速度,天黑前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点吗?”
一个满脸肥肉、却又硬挤出一副谄媚笑容的胖子,骑着马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人正是当初在镖局大院里,第一个找上门来的王掌柜。
秦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王掌柜放心,按照现在的脚程,天黑前定能寻个安稳地方扎营。”
王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退回了车队里。
秦昭听着身后那些商贾们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眼神微微闪烁。
她当初好歹也是在襄阳城下,和顾怀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亲眼见证了顾怀如何一步步破局、与那支圣子亲军又是什么关系。
她稍微用脑子想一想,便明白了这些流言到底是从何而来。
绝对是城外的庄子,暗中主动派人放出来的风声!
目的就是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流言,一点点地瓦解江陵人对那支“反贼”的恐惧,渐渐改变那支圣子亲军的风评。
可是,这种事情,终究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
恐惧这种东西,扎根在所有见识过乱世的人的骨子里,哪里是几句流言就能轻易抹除的?
龙门镖局难道真的要在这种没生意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撑到天下人都相信那支圣子亲军真的不一样,襄阳也不是人间地狱而是一片乐土的那一天?
但让秦昭没想到的是。
在这个世上,永远不缺要钱不要命的人。
眼前这个车队,就是最好的证明。
或许是第一趟豪赌挣了个盆满钵满,这位王掌柜四处游说,还真就联合了这几个江陵城里不上不下的小商贾,凑出了一批价值不菲的丝绸、布匹和盐巴,然后倾其所有,雇佣了龙门镖局整整两百名精锐镖师。
他们要赌一把。
赌那些流言是真的,赌这趟去襄阳,能让他们从此一飞冲天。
也正因为如此,秦昭才会亲自带队。
如果这一单干砸了,龙门镖局的招牌也就彻底砸了,也就再也没有开下去的必要了。
“散开!”
秦昭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下一刻。
跟在她身后的十名骑马镖师,没有任何废话,更没有半分犹豫与疑惑,只是沉默地一拨马头,如同十支离弦的利箭,向着官道前方的密林和两侧的制高点疾驰而去。
既然已经走出江陵,这种前探就要一直持续到这趟走镖完成。
而在车队两侧,一百多名穿着黑色劲装、步履沉稳的汉子,也开始结成了一个可攻可守的军阵雏形,将那十几辆装满货物的大车死死地护在中间。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跟当初在襄阳外的样子比起来,简直是脱胎换骨。
但如果考虑到他们被送进江陵的城防大营,被杨震亲自提着鞭子抽了半个月,有这种样子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再没有一点绿林道上的切口和黑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剩下被严苛纪律约束出来的...
正规军的肃杀!
王掌柜和几个商贾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些黑衣镖师的动作,心里那点因为远离城池而升起的恐惧,顿时被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给压了下去。
“王兄,你别说,这龙门镖局的要价虽然黑得离谱,但这些人,看着是真他娘的靠谱啊。”
一个瘦削的商贾压低了声音,啧啧称奇。
“这跟雇了城防军护送有什么区别?不,不对,简直比那些当兵的还靠谱!”
王掌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不是么,之前我就发现了,虽然他们收的价不低,但这世道,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有之前走那一遭,要是不雇他们,我是真不敢出江陵了。”
车队继续向前。
渐渐地,已经走出了江陵城五十多里的地界。
前方的道路,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原本坑坑洼洼、布满车辙印和碎石的黄土官道。
突然之间,在某个转角之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呈现出灰白色、平整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的路面。
“这...这是什么路?”
一个年轻伙计瞪大了眼睛,动作略显笨拙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那条灰白色的路面上。
他用脚狠狠地跺了两下。
没有扬起半点尘土。
那路面,简直坚硬得就像是一整块巨大的铁板!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用脚使劲地在路面上跺了两下,却发现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他又不信邪地拔出腰间的防身匕首,蹲下身子,用力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划了一下。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匕首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老天爷...”
更多的商贾和伙计也凑了过来,看着这一幕,全都啧啧称奇。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用巨石铺路?可这严丝合缝的,连个石缝都找不着啊!”
“奇了怪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京城的御街怕是都没这路面结实吧!”
对于这些常年跑商、最怕遇到雨天泥泞烂路的商贾来说,一条平整、坚硬、永远不会翻车陷泥的道路,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他们的货损将降到最低!
这意味着,他们的运输速度将提高一倍不止!
秦昭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大呼小叫的商贾。
虽然她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虽然已经有押镖的镖师回到镖局兴奋地描述了许多遍,但当她亲眼看见这么一条笔直平坦的路斩断了荒野的荆棘,通向北方时。
那种震撼,依然直击灵魂。
上了这条路,车马的速度估计能快上一倍不止?
秦昭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有了这条路,从江陵到襄阳的路途,就真的变成了一马平川。
“加快速度。”
秦昭收回目光,先是向着身后的镖师们冷声下令,然后又看向那些仍在研究路面的商贾:
“诸位掌柜,上车吧。”
“天色不早了,再往前走十里,有一处坞堡可以歇脚,错过了,今晚大家就只能在荒郊野外扎营了。”
商贾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爬上马车。
车队踏上水泥路,原本颠簸得让人骨头散架的大车,瞬间变得平稳无比。
没有了坑洼的阻绊,拉车的骡马也显得轻松了许多,原本需要半个时辰才能走完的路程,现在竟然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抛在了脑后。
大约又往前疾驰了十几里。
前方的道路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
随着车队的靠近,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坞堡。
高约三丈的围墙,同样呈现出那种冰冷的灰白色,显然和那种路面所用的材料差不多,坞堡的四角,矗立着高高的箭塔,隐约可见上面有人影晃动。
但这又不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军事要塞。
因为坞堡正对着官道的大门,是敞开的。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
门前,甚至还搭着几个凉棚,隐隐有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停!”
秦昭抬手,车队在距离坞堡几十步外稳稳停下。
商贾们探出头,看着那座突兀出现在荒野上的堡垒,既好奇又有些畏惧。
几名穿着皮甲的士卒,从凉棚里走了出来,迎向车队。
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那种官府差役惯有的颐指气使,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看了一眼车队的规模。
“南边来的商队?”
领头的什长打量了一眼秦昭等人身上的劲装,目光在“龙门”二字上停留了一瞬,态度竟然变得出奇的平和。
“天色不早了,前面的路段还在施工,夜里不好走。”
什长指了指身后的坞堡。
“上头有令,凡过往商旅,皆可入堡歇息。”
“按人头和车马交纳些许过路费和草料钱,堡内提供热水、通铺和马厩。”
“入堡之后,只要不违反规矩惹是生非。”
什长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强硬的自信。
“你们的命,和你们的货,我们保了。”
商贾伙计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
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不仅不盘剥他们,还提供食宿,甚至承诺保护他们的安全?
“多谢。”
秦昭翻身下马,示意手下的人过去交钱交验。
夜幕降临。
车队驶入了宽敞的坞堡内部。
堡内极其整洁,规划得井井有条,一边是供商旅休息的坚固通铺,一边是宽敞的马厩。
甚至在中心位置,还有一口新打的深井。
吃着堡内提供的虽然粗糙但也算热乎的饭菜。
几个商贾围坐在火盆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不安,彻底变成了兴奋和狂热。
“这坞堡居然是江陵这边建起来的...诸位,你们看明白了吗?”
一个商贾压低了声音:“平整如石的通天大道,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这样安稳如山的坞堡!”
“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官府在鼓励通商!这是有官兵在保驾护航!从江陵到襄阳,这几百里的路程,怕是压根没想象中那么难走!”
“只要这条路修通,只要这些坞堡一直立着。”
“南北的货物,就能像流水一样畅通无阻!”
“我的天哪...”另一个商贾咽了口唾沫,“那些当官的,不一向看不起咱们做生意的商贾么?怎么这次反而如此豪气...”
“所以说你蠢!你仔细想想,官府难道真是光砸钱不拿好处?你走这一路,入夜了要休息吧?货物要安置吧?人吃马嚼,客房补给,你挣的是走商的辛苦钱,可官府挣的是你的钱!”
王掌柜猛地一拍大腿。
“管他呢!我还巴不得官府挣这钱!有了这条路,有了这些驻扎官兵的坞堡,咱们只管发财!”
“我敢说,只要咱们这趟平平安安地到了襄阳,挣了大钱,就算回去后瞒着不说,要不了多久,消息也要传开,到时候整个江陵城的商贾,都要发狂!”
“咱们得趁着这先拔头筹的机会,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捞笔大的!”
众人纷纷附和。
......
第二天清晨。
车队饱食一顿,给骡马喂足了草料,在士卒的护送下,驶出了坞堡,继续向北进发。
随着越来越深入荆襄的腹地。
道路的情况,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那种灰白色的水泥路,并不是连贯的。
有时候会突然断开,变成原本那种坑坑洼洼的泥土路,然后走出十几里后,又会重新接上。
甚至于,偶尔还能在路两旁看到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军士的监督下,挥汗如雨地搅拌着泥浆,铺设着路面。
“原来,这路是这么来的,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修完。”
王掌柜坐在马车上,看着那些正在施工的流民,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习惯了那种平地飞驰的感觉,再走这破黄土路,简直是遭罪。”
“知足吧你,”瘦削商贾笑着打趣,“要是真修完了,这头口汤哪还轮得到咱们来喝?”
商人们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
那座安稳的坞堡,和一路上偶尔遇到的巡逻军士,给了他们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他们并不是走在兵荒马乱的腹地,而是在某个太平盛世的官道上郊游。
“等到了襄阳,我这车湖丝,少说得卖这个数!”王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得意洋洋地比划着。
车队渐行渐远。
不知不觉中,已经远离了清晨离开的那座坞堡,而距离前方的下一座坞堡,也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这就是秦昭之前听人说的,两头同时开工,中间尚未完全对接的薄弱地带。
周遭的地形,也开始变得险恶起来。
道路变得狭窄,两侧原本平坦的荒野,被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所取代。
丘陵之上,长满了茂密得甚至有些阴森的参天古树,将深秋的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只在坑洼的泥土路上投下斑驳扭曲的阴影。
一阵冷风吹过。
密林中传来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骑在马上的秦昭,突然没由来的,抬起了目光。
多年在山林里养出来的直觉,在这一刻疯狂地预警。
“停!”
秦昭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她甚至连头都没回,直接反手,“锵”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结阵!准备迎敌!”
跟在她身后的二百名黑衣镖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动作。
一百多名外围镖师迅速向内收缩,将背上的圆盾取下,“砰砰砰”地砸在地上,组成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另外几十人则迅速抽刀,护在了那十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周围。
王掌柜和几个商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发问:
“秦...秦总镖头,这是怎么了?”
秦昭没有理他。
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两侧幽暗深邃的密林。
死一般的安静。
仿佛刚才秦昭的预警,只是她神经过敏的错觉。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绷的神经即将达到极限的那一瞬间。
“杀!!!”
一声充满了贪婪和残暴的嘶吼声,突然从两侧的密林中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