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关的关城之中,一处客栈之中,慕容远一行识趣地待在房间内,没有外出。
当然,就算他们想外出,将整个客栈团团守卫住的数十名士卒也不会给他们那个机会。
随从站在慕容远的身侧,低声道:“王爷,你说这大梁人最终会怎么选择呢?会同意咱们和谈的请求吗?”
慕容远回想着方才面见凌岳的经过,神色有几分凝重,缓缓道:“不好说。讲道理,南朝人是没有一定要赶尽杀绝的意愿的,把我们灭了,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但那凌岳似乎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说到这儿,他不由长长一叹。
若是凡事都能讲道理,当初齐政就根本不会主动落入圈套奔赴北渊,也就不会有后续那么多事情了。
他扭头看着身旁的亲随,“多思无益,一路辛苦,吩咐大伙儿且好好休息一番,此事后面还有许多需要我等劳累的地方。”
随从恭敬称是,下去吩咐,慕容远也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看似恬静入睡的表象之下,心头却在疯狂转动着各种念头,思考着各种问题。
凌岳心头的真正意愿是什么?
那声神秘的咳嗽来自于谁?
凌岳最终会做出怎么样的决定?
如果凌岳坚持要北伐灭国,自己又还能做些什么?
南朝皇帝和那位镇海王那里,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不知不觉,仿如大脑过载,同样奔波许久的他也疲惫地陷入了睡眠之中,直到房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继而喊声响起,“大燕使臣何在?”
当随从帮忙拉开房门,慕容远走出房间,前来传信的军士便朝他抱拳一礼,“我家将军请贵使移步一叙。”
听见这话,慕容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由眉头一皱。
距离他方才从凌岳那儿离开,应该还不到两个时辰,这个时间短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么短的时间很可能就意味着一件事:凌岳的态度并没有出现根本性的转变。
想到这,他锁着眉,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对此行的结局顿感悲凉。
很快,他又回到了那处房间,见到了凌岳。
凌岳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伸手示意慕容远落座之后,淡淡道:“贵方既然想要议和,本将也不是那等喜好杀伐之人,经本将深思熟虑,此事可以谈。”
慕容远脸上的喜色都还未来得及彻底绽放,凌岳的声音便继续响起,“这是我们的条件,阁下不妨看看吧。若是答应,本将立刻传令三军,罢兵回境。”
说着,他挥了挥手,一个亲卫便将一张信纸递向了慕容远。
慕容远那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忙不迭地接过信纸,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文字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光是赔偿一项,大燕便需要为此战赔偿军费两百万两,赔偿牛羊十五万头,战马一万匹,其中还要有三千匹母马;
同时,双方约为叔侄之国,大燕为侄,大梁为叔;
开边境三关互市,为感谢大梁互市之情,大燕向大梁进贡岁币,每年白银五十万两,
慕容远瞬间攥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直跳,一股愤怒不由自主地在心头生出。
这不是谈判,这是一场敲诈、一场勒索、一场趁你病要你命的凶残掠夺!
“凌将军,恕在下直言,您根本没有议和的诚意,这样的条件是不可能达成的!我朝的君臣和百姓也绝不会答应这等丧权辱国的条件!”
凌岳闻言,态度依旧是十分平静,冷冷地看了慕容远一眼,那眼神仿佛带着几分【本将说了不议和,你们要议,真议了你们又接不住】的嫌弃。
他淡淡道:“你们应该庆幸,本将军还愿意出价。”
慕容远张了张嘴,却发现凌岳的话竟有几分道理。
不论价高价低,只要出价了至少就有得谈。
但他还是带着几分外强中干和色厉内荏地开口,“凌将军,您就不怕我大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凌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本来本将也没想着议和。”
慕容远:......
你他娘的能不能换句词!
看着还想说什么的慕容远,
凌岳右手手肘撑着膝盖,身子前倾俯视着慕容远,“人都快渴死了,虽然眼前这杯水可能有点脏,有点难以下咽,但它至少是救命的水,不是吗?”
慕容远心头叹气,但脸上还是维持着愤怒,“凌将军,我朝新立,若是答应了这等条件,必然会激起轩然大波,民心尽丧,甚至威胁皇权,那还不如直接开战的好。”
凌岳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你能替你们朝廷做决定吗?不能就快点回去请能拿主意的人定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反正你们不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忍一时之气,然后等缓过劲来就翻脸不认账的做法吗?本将等着你们撕毁协议的那一日。”
慕容远深吸一口气,无视了凌岳的嘲讽,行礼一拜,“此事在下需要回朝与我朝陛下商议。”
凌岳点了点头,微笑道:“你尽管去便是,本将可以派人护送你们回境,只不过,在和议达成之前,我朝将士的兵锋是不会停的。”
慕容远脚下差点一个踉跄,只觉心头一口老血都快要喷出来了,强忍着朝着凌岳欠了欠身,带着人飞快地收拾离开了定北关。
.......
渊皇城。
城还是那个城,但名字已经不是那个名字了。
随着北渊的猝然崩塌,渊皇城这个名字也在一夜之间从官方层面被抹除,此地如今叫做燕都。
那座宏伟的渊皇宫,如今自然也没有了那个渊字,只被称作皇宫。
燕帝慕容廷正坐在御书房中,和下方坐着的宇文锐密议着国中大事。
“陛下,如今国都之中,朝野皆较为平稳。前朝余孽在城防军、夜枭卫和刑部的联手行动下,已经被清剿得差不多了。朝臣们偶有串联,但这种事情是杜绝不了的。在明面上,他们都是十分老实,不敢逾矩。臣以为,只要抓牢城防军和禁军两支力量,至少都城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慕容廷自己就是靠着这两支力量成功兵变起家的,自然知道其中的风险,而他也将这两支兵马的将领大多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统领层面更是交给了慕容宗室,为的就是要护好自家这个初生的脆弱皇权。
他缓缓点头,看了一眼手边的一封奏章,而后问宇文锐,“你以为冯源此人可信否?”
“臣以为此人可信。”宇文锐毫不迟疑,开口道:“陛下放心,此人虽为数朝元老,在朝中党羽颇多,威信隆重,但向来信奉有奶便是娘,从不参与党争,也不在乎改朝换代,只要陛下继续委任他以权力,他必然能够带着手底下的人一起为咱们大燕新朝效力。”
慕容廷点了点头,宇文锐的回答也跟他的想法差不多。
他缓缓道:“所以咱们眼下主要的问题是在边疆和地方上?”
宇文锐嗯了一声,“拓跋氏的反叛基本都已经被镇压完毕,其势力也被肃清了。十姓诸部之中,绝大多数也都明确表态,愿奉皇命,唯有完颜部拒不奉诏,甚至还驱逐了咱们前去宣旨的使者,割下了使者的舌头。”
慕容霆面色一寒,“那就打!朝中大局已定,不铁腕不足以镇天下,如此正好杀鸡儆猴,给天下亮一亮我新朝之规矩!”
宇文锐却完全没有跟着躁动的意思,面露迟疑,缓缓道:“陛下说得是,这完颜部的确要好好清算!只是,如今朝廷四处用兵,东方前朝祖庭那边,有伪汉擅立;南面又有大梁北伐;同时还要留足兵马稳固国都城防。朝廷兵力,已是捉襟见肘。”
他叹了口气,“或许完颜老狗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借兵行事。”
慕容廷脸上的寒意也在悄然间转为了凝重。
如果不将完颜部这个敢于旗帜鲜明地表达对他反抗的部落狠狠打击下去,那如今效忠或者说暂时服软的各部或许也将瞧见朝中的虚弱,完颜部是必须要收拾的。
可宇文锐说得没错,朝廷似乎真的没有多少兵了。
想到这,慕容廷不由暗叹一声。
自己虽然有着不俗的才干,看得透很多事情,但现实的情况却像一把枷锁牢牢地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让自己不敢动作。
这便是所谓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不由幻想,自己若是拥有南朝那样的国力,有南朝那样的良将贤臣,自己一定能够将大燕治理得无比富足而强大!
宇文锐看着慕容廷那为难的神色,心头并没有什么幸灾乐祸,因为他也深知眼下的局面之艰难。
他的心头也没有多少要取而代之的念头,这是一个火山口,慕容氏既然坐着了,就且让他们好好坐着,至于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
眼下,宇文氏作为共同的既得利益者,成功封王的他,需要帮助这个新生的政权稳固住局势。
于是,他缓缓道:“陛下,眼下朝廷最大的麻烦就是南朝、伪汉、完颜部。朝廷当下是没有能力三面开战的,臣以为,可以与一方和议,与一方相持,然后集中所有力量打垮一方,以解此难。”
慕容廷皱眉,沉吟起来。
依照这个方案,那最好的办法肯定是集中精力与大梁打一仗,若能取胜,则一切都迎刃而解。
就如当初郭荣继位,朝政不稳,内患频频,北汉又趁火打劫,他力排众议御驾亲征北汉得胜,诸般难题便尽皆消弭。
南朝那位皇帝,先前也是一样,新君继位,内忧外患,但当他在北境之战中取得大胜,朝中的那些反对的声音便瞬间偃旗息鼓,声望大增。
但这条路当下的慕容廷是不敢去选的,因为很有可能失败。
上上任渊皇,因和南朝一战,打掉了威信,也打碎了朝局,最终死于兵变;
上一任渊皇,因和南朝一战,被他趁虚而入,葬送了北渊国祚;
兵力越来越少,国力越来越弱的他,哪儿还有胆子跟气势如虹的大梁正面硬磕。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视两大外患,全力镇压完颜部,似乎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慕容廷也对此摇了头,那样既在道义上站不住脚,更会让人瞧见自己的胆怯与懦弱。
综合看来,路子就只有一个了。
他缓缓开口,“若依爱卿此议。那最好的方案就是集中力量灭掉伪汉了,伪汉一灭,我朝自然士气大涨,甚至无需朝廷兵马,其余诸姓便会主动帮忙,如此内患便可悉数平息。”
他叹了口气,仿佛十分不愿一般,“那么,南朝那边则只能议和了。”
宇文锐没有在意慕容廷言语当中的那个上位者常用的话术,明明是慕容廷琢磨出来的法子,却在言语间悄然变成了自己的提议。
若是成了,是陛下英明,但若是不成,那就是献策有误。
但谁让对方是君,自己是臣呢?
眼下,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那点小事上,他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去思考。
那就是大梁人愿意议和吗?
如果大梁人一心要打,这天下谁能拦得住他们?
慕容廷的心头也响起了类似的念头。
就在这时,房门外响起了禁军的通报,“陛下,定王求见!”
慕容廷和宇文锐齐齐面色一变,慕容远回来了?
慕容廷当即道:“快,宣!”
很快,满面风尘的慕容远便走进了房间,朝着慕容廷和宇文锐行礼问安。
慕容廷急切道,“此行结果如何?”
慕容远看着陛下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不忍,但这份情绪只是一闪而过。
他没有隐瞒,将自己前往定北关前前后后情况细细说了。
而等慕容廷和宇文锐听完了凌岳所提出来的条件之后,两人的心头都是腾地一下升起大股怒火。
慕容廷更是直接握拳捶在了案几上,“竖子敢尔!欺人太甚!”
他派出慕容远去求和,虽然做好了割肉的准备。
但凌岳所提出的这个条件,那已经不是割肉了,几乎是要让慕容廷砍掉自己的一条腿送给大梁,并且还将自己和整个大燕的面皮扔到地上,踩了又踩。
叔侄之国,他比南朝皇帝至少大了有十几岁,要他对着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人,自称侄子,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他费尽心思登上帝位,不是来被羞辱的!
或许是因为事情终究离自己要稍微远一些的缘故,宇文锐的愤怒也要少了些,多少还保持了几分镇定和清醒。
他看向慕容远,“定王曾与凌岳会面,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慕容远抿了抿嘴,“忍胯下之辱,行卧薪尝胆之事,待局势稍安,再撕毁和议,重夺尊严,或许也是一条可能的路。”
慕容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决绝,“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看着二人,“朕还可以去找西凉,这一次,不用未来,直接给他几座城池,给他许以重利,未尝不能再度一搏。”
宇文锐和慕容远二人不由对视一眼,而后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此事,想劝却又不好劝,更不敢劝。
御书房中,一时间,只有慕容廷愤怒而粗重的呼吸声作响。
就在这时,殿门外,再度响起的求见声如同救命般响起,打破了房中的死寂。
“陛下,夜枭卫统领求见。”
慕容廷眉头一皱,“宣。”
很快,夜枭卫统领匆匆入内,直接拜倒,“陛下,急报,西凉储君睿王李仁孝,献土归降大梁,大梁皇帝已经于三日前颁布圣旨,西凉即将亡国。”
铛!
慕容廷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只感觉如遭了当头一棒,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的大燕,最后一条可能的退路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