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顶上的薛举瞧见这一幕,目眦欲裂,双眼通红,眼泪夺眶而出。
“我儿!”
他伸出手,朝着谷底的方向拼命挥舞,像是在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杨侑举起镇岳剑,手起剑落,将薛仁杲的脑袋砍下,鲜血喷涌而出。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最得意的儿子,是他麾下第一猛将,是他成就大业的左膀右臂。
如今,就这么死在了吕骁的戟下,死在了他的眼前。
“事已至此,何不拼尽全力一战?”
目睹谷内一切的哈迷国狼主,此刻全然没有逃走的心思,眼中满是决绝和疯狂。
哈迷国已被覆灭,国主被杀,只剩下他这一支孤军。
他焉能看着灭国之敌在眼前晃悠,却避吕骁的锋芒。
杀不了吕骁,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信他的力气用不完!”
王不超手持丈八蛇矛,翻身上马,乘马便往谷内冲去,速度快得惊人。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可此刻却像是一头下山的猛虎,气势汹汹。
狼主见状,带人火速跟上,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
唯有薛举趴在谷顶,久久无法回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能成就大业,薛仁杲乃是首功。
这些年来,儿子替他征战沙场,冲锋陷阵,立下了赫赫战功,从未有过败绩。
现如今麾下最能打的薛仁杲被杀,他日后如何在西域自处?
他的大业,他的野心,他的梦想,全都随着这一戟化为了泡影。
就在此时,只见两个人从谷顶的另外一侧冒了头。
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人呢,这地方守卫怎么这么少?”
宇文成龙抓着带血的银枪,枪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一双眼睛不断地观望着四周,目光警惕,眉头微皱。
他观察过地形,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两侧是斜壁,中间是狭窄的通道,极为适合打伏击。
按理来说,这么重要的位置,不应该没人的。
番邦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在这里布防?
“过去瞅瞅?”
裴元庆单手拎着银锤,大大咧咧地现了身,毫无顾忌,根本不怕被人发现。
他的银锤上沾满了血迹,甲胄上也溅了不少,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走,反正后边也被解决得差不多了。”
宇文成龙想了一下,当即说道,提着银枪便往前走。
他们能来到这里,就说明大营内的敌军已经被稳住了。
实在是吕骁太能杀了,一个人顶得上一支军队。
他们根本不需要出太多的力,顶多是走个过场,跟在后面捡捡漏,白白捡了个好名声。
日后有人提起这场战役,他们这些人还能吹嘘一番,说是八百人之一呢。
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殊荣,够吹一辈子的了。
二人悄悄沿着谷顶往前走,脚步放轻,生怕打草惊蛇。
走了一段路,他们发现原来不是空无一人,是有些人存在的。
不过这些人不是在防守,而是在逃跑。
一个个丢盔弃甲,连兵器都不要了,拼了命地往谷顶的另外一侧逃窜,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哈哈,痛打落水狗!”
宇文成龙大喜过望,眼睛都亮了。
他来这里就是捡漏来了,没想到还真有。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已经窜出,银枪在手,直奔那些逃窜的敌人而去。
“薛举!薛举!”
裴元庆跟在宇文成龙身后追杀敌人,银锤上下翻飞,一锤一个,砸得敌人哭爹喊娘。
可他很快便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人,眼睛顿时瞪大。
“哪呢?哪呢?”
宇文成龙一听这两个字,直接丢了手头上的敌人。
仿佛是狗见了屎一般激动,眼珠子都红了。
薛举,那可是反贼头子,是这场叛乱的主谋之一。
抓住了他,可比杀一百个小兵都管用。
“看错了,我看错了。”
裴元庆当即改口,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紧紧盯着远处那行人马。
他比宇文成龙先到西北,跟薛举的人马交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薛举就算化成灰,他也能认得出来。
无论如何,他也要亲手拿下这个祸乱西北、勾结番邦的罪魁祸首,交给朔王发落。
“哦哦。”
宇文成龙拖长了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好他个裴三!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憨头憨脑的,想不到心眼子还挺多。
竟然想独吞薛举这泼天大功?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还是太嫩了。
一直往那边瞅,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那边有情况吗?
宇文成龙嘴角一咧,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哈哈哈!这泼天的功劳,归我啦!”
他猛地发出一阵狂笑,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奔裴元庆刚才盯着的方向。
银枪在手,气势如虹。
“嘿嘿。”
裴元庆望着宇文成龙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真当他裴元庆是傻子啊?
他只是看着傻罢了,其实精得跟猴一样。
若是不故意往那边看,宇文成龙那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又怎么会被骗走?
裴元庆收起笑容,双手抄起那对银锤,转身便朝另外一侧追去。
“大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架着薛举,连拖带拽地往后山逃去。
薛举双目失神,脚下踉踉跄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们舍弃了金城,舍弃了陇西,一路退到玉门关,又退到楼兰古道。
布下天罗地网,准备了弩车、战车、滚石,三管齐下。
本以为万无一失,本以为吕骁必死无疑。
可结果呢?
十几架弩车,被吕骁一杆画戟尽数磕飞。
十几架战车,被吕骁一杆画戟尽数挑碎。
十几块千斤巨石,也没能要了吕骁的命。
反而让那个煞神彻底发了狂,杀了他的儿子,杀了他最倚重的猛将。
薛举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大王!有人追上来了!”
一名亲卫惊恐地回头望去,声音都变了调。
薛举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只见一道身影正朝他们这边疾追而来,速度极快。
那身影不算高大,甚至还有些单薄。
可手中那对银锤,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好消息,不是大隋第一猛将吕骁。
坏消息,是吕骁麾下第一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