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陈雨问“鼻涕什么颜色”的时候特意停下来,拿手指头点着听众说。
“你们说说,公社的大夫谁问过这话?人家小雨才多大?比那些吃公家饭的强到天上去了”。
老太太们啧啧称奇,纷纷附和说陈家这几个丫头一个比一个出息。
到了下午,陆续有人往陈家院子里跑。
有孩子积食肚子胀得像小鼓的,有老人腿疼走不动道的,
有年轻媳妇月子里落了病根腰疼得直不起来的。
陈雨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看,不急不躁,问得仔仔细细。
该开草药的从药田里现拔,该扎针灸的从药箱里取银针,
该食疗的写个方子让人回去自己弄。
来看病的人走的时候没有空着手的,有的揣一把草药,有的拎一小包药粉,有的手里攥着一张写好的食疗方子。
有人要给钱,陈雨死活不收。
来人就把钱塞给陈云,陈云也不收,说乡里乡亲的收啥钱。
最后那些人就把东西留下。
一兜鸡蛋,一把干蘑菇,几根腊肉骨头、一小袋黄豆,窗台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陈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
这丫头平时话最少,跟谁都不争不抢,闷头在药田里一待就是大半天,可她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这年头农村缺医少药,公社卫生所就那么两三个大夫,
水平还不咋地,
稍微偏一点的村子看个病得走几十里山路。
隔天一早,棉衣棉裤全部完工了。
六婶子,王大嫂和赵二娘在陈家堂屋里整整忙活了几天,三个人十几双手套都磨破了,针都断了七八根。
终于完工了
“成了。锋子这身我特意在肩膀和肘子上多加了一层棉花,他进山打猎用得着。”
陈云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煮鸡蛋挨个分给三个婶子:
“婶儿们这几天受累了,吃点东西补补。”
六婶子接过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补啥补,拿了你家工钱还吃你家鸡蛋,我这老脸往哪搁。”
话是这么说,鸡蛋却吃得挺香。
王大嫂和赵二娘也都笑着接了。
几个人坐在一堆做好的新棉衣中间,一件一件地叠整齐码好。
陈锋从大棚那边回来的时候,陈云正把沈浅浅的两身棉衣单独包起来往她屋里送。
他叫住陈云,把包袱接过来。
“我去吧。”
陈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包袱递给他。
沈浅浅的门没关。
“棉衣做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他把包袱放在炕沿上解开。
里面是两身全新的棉衣棉裤,
一身藏青色一身深蓝色,针脚比别人的还要细密几分。
六婶子知道她是南方人怕冷,特意在膝盖和后背多加了一层棉花,
面上还衬了一层软和的旧棉布贴着皮肤不冰人。
沈浅浅站起来走到炕沿边,伸手摸了摸那件藏青色棉袄的面料。
手指触到棉布的瞬间,那细密柔软的质感顺着指尖一路传上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新衣服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
在知青点的这几年,她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冬天的棉袄是刚下放时发的劳保服,
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穿在身上跟披了层纸壳似的,风一吹就透。
她把藏青色的那件棉袄拿起来抖开,穿上。
六婶子的手艺确实好。
肩宽袖长腰身,每一处都刚刚好,既不紧绷也不松垮,活动起来利利索索的。
她系上领口的第一颗盘扣,又系上第二颗。
“大小合适吗?”陈锋问。
沈浅浅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棉袄的下摆。
“陈锋。”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陈锋等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了。
为什么要走借调手续把她从知青点接出来,
为什么给她单独一间屋子,
为什么给她做写字台,
为什么记得她手冷给她手套,
为什么记得她怕冷给她多做两身棉衣。
为什么明明她只是一个被打成黑五类下放的,谁都不愿意沾上关系的知青,
他却从头到尾都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来对待。
陈锋看了她两秒钟,心想他以为这个丫头知道呢。
他走到沈浅浅面前站定,两人之间距离不到一步。
距离进到沈浅浅能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柴火的烟气、大棚里泥土的潮湿气,还有一点点药酒的苦味混在一起。
不难闻。
“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沈浅浅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害怕。
害怕听到答案,又害怕听不到答案。
陈锋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我——”
话刚起个头,院子里传来陈霞扯着嗓子的喊声。
“哥,哥你在哪呢?余大爷来了,说找你有事,还拎了两条大鲤鱼。”
陈锋的嘴还张着,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