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安阳市审计局办公大楼前，空气里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肃穆。
任伟带着审计局全体班子成员整齐列队站在大门口。
他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憔悴，左眼下方还有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左腿因旧伤微微跛着，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
妻子的离世、家人的决裂，几乎将这个中年汉子击垮，可他终究还是扛住了，没有倒下，更没有放弃市委交给他的绩效考核试点工作。
上午八点五十分，数辆黑色公务车平稳驶入审计局大院，在门口稳稳停下。
当先一辆车车门打开，秦川身着深色正装，身姿挺拔地走下车，目光扫过列队迎接的众人，最终落在任伟身上，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支持。
紧随其后的，是市电视台的采访车，苏晴带着摄像师快步下车，镜头第一时间对准了这场调研。
今天的苏晴，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妆容清淡素雅，没有平日里直播时的浓艳，多了几分温婉端庄。
看到秦书记时，她的心跳莫名加快，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秦川身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倾慕。
这段时间的接触，从抗洪抢险时的沉稳担当，到整治干部队伍时的铁面无私，再到如今不顾非议力撑任伟的坦荡，秦川的形象在苏晴心中早已被无限拔高。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年轻有为、一心为民的市委书记。
可身份地位的悬殊，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眼前。
她不过是个普通的电视台主持人，无背景、无靠山，而秦川是安阳市的主心骨，是前途无量的领导干部。
在绝对的权力和地位面前，她引以为傲的外表，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份藏在心底的爱慕，只能化作深深的自卑，让她连靠近都觉得小心翼翼。
“秦书记！”
任伟上前一步，恭敬敬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有力。
秦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任伟同志，辛苦了。”
没有过多的客套，没有冗长的寒暄，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在场的审计局干部都明白，秦书记这是公然来给任伟站台了！
任伟妻子违纪自杀、被娘家人决裂、被舆论非议，这段时间他承受的压力常人难以想象，不少人都等着看审计局的笑话，等着看绩效考核试点夭折。
可秦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亲临调研，还带着电视台全程报道，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市委对任伟的工作高度认可，对绩效考核试点坚定不移，谁也别想动摇！
“秦书记，各位领导，请进！”
任伟压下心底的激荡，侧身引路。
秦川一行人走进审计局办公大楼，苏晴和摄像师紧跟其后，镜头全程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调研过程中，秦川实地查看了绩效考核试点的台账资料，听取了任伟关于清退不合格干部、全员量化考核、封闭培训整改等工作的详细汇报。
还随机走进科室，与一线实干干部亲切交流。
每到一处，他都对审计局的工作给予高度肯定。
“任伟同志顶住压力、坚守原则，审计局全体干部真抓实干、锐意进取，这套绩效考核试点，抓得准、抓得实、抓出了成效！”
“安阳市干部队伍作风整治，就需要这样的铁腕手段，就需要这样的实干标杆！”
“市委决定，将审计局作为全市样板，下一步全面推广这套管理方案，让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成为常态！”
铿锵有力的话语，透过镜头传递出去，也重重砸在了任伟的心上。
连日来的委屈、痛苦、煎熬，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红着眼眶，郑重表态：“请秦书记放心，审计局绝不辜负市委信任，坚决把试点工作做深做实，为全市推广积累经验！”
苏晴握着话筒，认真记录着秦川的每一句话，眼底的倾慕愈发浓烈。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领导，像秦川这样不顾非议、力挺干将、一心只为干事创业的干部，实在太少太少。
这份坦荡与担当，让她愈发深陷其中。
一上午的调研圆满结束，临近中午，秦川没有接受审计局安排的酒店宴请，而是径直走向了单位食堂。
“工作餐就吃食堂，别搞那些虚的。”
秦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审计局食堂干净整洁，菜品实惠，四菜一汤只要十几块钱，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因为单位福利好，不少干部家属也常来食堂就餐，秦川对此向来开明。
“干部踏实干事，家属跟着享点福利，理所应当，总不能既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
他和任伟、随行干部一同排队打饭，坐在普通餐桌前用餐，没有特殊待遇，没有额外加菜，全程和大家有说有笑，氛围融洽。
苏晴和摄像师简单吃了工作餐，第一时间赶回台里整理素材，赶制晚间新闻。
下午上班时分，新闻初稿完成，苏晴抱着稿件赶往市委办公室审核，政务新闻必须经过市委办审核把关，才能正式播出。
市委办主任接过稿件，翻看了几页，点头道：“小苏，稿子先放这，我们审核完还要给秦书记过目，你半小时后再来取吧。”
“好的，麻烦主任了。”
苏晴应下，心里却泛起一丝涟漪。
机会难得，她犹豫了几秒，鼓起勇气，转身走向秦川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秦川沉稳的声音。
苏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秘书刘平安正坐在外间整理文件，看到是苏晴，没有阻拦，只是轻声道：“苏记者，书记在里面，不耽误晚间新闻发布就好。”
他心里清楚，苏晴多次跟随秦书记调研，又是这次审计局专题新闻的负责人，过来沟通情况合情合理。
苏晴点点头，轻手轻脚走进里间办公室。
秦川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抬头看到她，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是苏记者啊，坐。”
“谢谢秦书记。”
苏晴依言在对面坐下，坐姿端正，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得心跳加速。
“秦书记，我把今天调研的新闻稿送过来审核了，办公室主任说半小时后给我。”她轻声汇报，目光不敢直视秦川的眼睛。
“嗯，交给办公室审核就行。”
秦川语气平和，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苏晴坐在那里，心里小鹿乱撞。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川察觉到气氛有些僵，微笑道，“小苏同志，你的工作做得非常不错嘛。”
“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把工作做得这么好，我就不需要费这个心了。”
被秦书记一夸，苏晴的脸都红了。
她低着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抬头看向秦川，声音细若蚊蚋。
“秦书记……这段时间，多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我……我想请您吃个饭，聊表谢意。”
说完这句话，她脸颊更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秦川的表情，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怕被拒绝，更怕秦川看穿她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秦川看着眼前这个羞涩紧张的女孩，哪里会不明白她的心思。
这段时间苏晴的眼神、态度，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直刻意保持距离。
身为市委书记，他真的不想给苏晴带来伤害。
可直接拒绝，又怕伤了这个年轻女孩的自尊。
秦川沉吟片刻，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感，“吃饭就不必了，都是工作分内事。你要是有时间，晚上可以到我家里来坐坐，家里有人做饭，简单吃个便饭就行。”
他特意强调“家里有人”，就是在明确界限，既给了苏晴台阶，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苏晴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平静，乖巧地点头：“好，谢谢秦书记，我晚上过来拜访。”
她没有听出秦川话里的界限，只当是对方给了她靠近的机会，心底的欢喜压过了自卑，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那我先不打扰您工作了。”
苏晴起身告辞，轻轻带上门，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捂住发烫的脸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傍晚六点，安阳市电视台晚间新闻准时播出。
新闻头条正是秦川调研审计局、力挺任伟、宣布全面推广绩效考核方案的专题报道。
镜头里，秦川神色坚定、话语铿锵，任伟身姿挺拔、眼神坚毅，审计局焕然一新的工作风貌，清晰地呈现在全市人民面前。
正在家里的赵明进端着茶杯，坐在电视机前，将新闻从头看到尾。
当听到秦川宣布要在全市推广审计局的管理方案时，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满是不屑与幸灾乐祸。
“全市推广？秦川啊秦川，你还真是没吸取教训。”
赵明进放下茶杯，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一个审计局，任伟铁腕整治，清理的只是少数关系户，自然容易推行。
可安阳市下辖多个县区、几十个市直部门，哪个单位没有几个靠关系塞进来的人？哪个领导没有几个亲戚朋友在体制内混日子？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是官场由来以久的现象。
秦川要在全市搞末位淘汰、量化考核，动的是所有人的蛋糕，得罪的是整个安阳市的既得利益群体。
任伟就是因为动了这些人的利益，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秦川倒好，不仅不收敛，反而要把事情闹大。
“越折腾越好，越折腾你越不得人心。”
赵明进冷笑一声，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他巴不得秦川把事情闹大，把所有干部都得罪光，到时候民怨沸腾、阻力滔天，秦川在安阳市就再也待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地滚蛋。
到那时，安阳市的一把手位置，自然就是他赵明进的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坐上市委书记宝座的场景，嘴角的笑意愈发掩饰不住。
第二天上午九点，安阳市市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水泥，十余名常委端坐原位，脸色各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抵触情绪。
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审议在全市全面推广审计局绩效考核管理方案。
秦川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常委，神色平静，开门见山，“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审议一项议题——将审计局绩效考核、末位淘汰的管理方案，在全市各县区、市直各单位全面推广，彻底整治尸位素餐、躺平怠政的歪风邪气。”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率先发言，所有人都低着头，或翻看文件，或假装沉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秦川眉头微挑，心里已然了然。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大家都说说看法，赞成还是反对，理由是什么，畅所欲言。”
副书记道：“秦书记，审计局的试点确实有成效，可全市推广……难度太大了。市直单位情况复杂，各县区更是千差万别，一套方案很难适配所有单位，我觉得还是要慎重。”
“我赞同这个看法。”
另一名常委立刻附和，“基层干部队伍稳定是第一位的，突然搞这么严格的考核，容易引发人心惶惶，不利于工作开展，还是循序渐进为好。”
“秦书记，我也觉得不妥。”
“现在干部工作压力本来就大，再搞末位淘汰，会打击大家的积极性。”
“审计局是特殊情况，不能一概而论。”
一时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所有常委都站在了反对的立场。
没有人明说，可秦川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常委，哪个身边没有几个亲戚朋友、老乡旧部在体制内混日子？
哪个没有通过关系塞过人进单位？
什么情况复杂、什么稳定第一、什么循序渐进，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这套方案动了他们的蛋糕，断了他们安插亲信、照顾亲友的路子。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靠关系进单位，混吃等死、尸位素餐，一旦全面推广考核，这些人第一个就要被清退，他们自然要拼尽全力反对。
秦川放眼望去，竞然没有一个人支持自己，太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