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动，未语，仅那一身清冷气场，便压过了旷野间的呼啸长风，让叶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只觉眼前这一幕，比暗月神教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神震颤。
叶晨足尖在草浪中一顿，身形骤然定住。
目光死死锁在树下那道白衣身影上，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的杀气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只余下如临大敌的警惕。
细雪却依旧斜倚着树干，纹丝未动。
山风卷着草叶与落叶，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将齐腰的野草吹得翻涌成浪，却吹不散这凝滞到极致的对峙气场。
一人立于草海之中，衣袍染尘，刀气未散；一人斜靠古木之下，白衣胜雪，墨发飞扬。
四目相对。
细雪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叶晨，声音如碎冰击石，在旷野间荡开：“我乃暗月神教风堂堂主细雪，教主有令，今日之事，不可有半分差池。”
说罢，他垂眸看向怀中长剑，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的冰纹，语气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此剑名唤碎风，曾染无数高手鲜血，纵横江湖数十载，未尝一败。不管你是何人，今日只有死路一条。”
叶晨闻言，非但未露半分惧色，反而唇角一扬，漾开一抹极淡的笑。
“此刀名唤宵练。”叶晨抬眸，目光如炬，直直望向细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不比你差。”
二人不再多言，同时身形一闪，奔着对方飞身而来。
细雪眸中寒光一闪，不见他有何起身动作，怀中长剑已然出鞘！
“呛啷——”
一声清越剑鸣，刺破旷野苍穹，剑出如风，竟无半分剑风呼啸，快到极致，只剩一道素白剑光，直刺叶晨心口，剑势精准狠辣，正是碎风剑“快如疾风、斩敌无声”的精髓。
叶晨目光凛冽，右手一动，寒光一闪而过，宵练破空而出，一招天道·无亲径直迎上。
铛的一声金铁碰撞之声划破天际，在这空旷之地显得愈发刺耳。
二人以快制快，一剑一刀各自挡下，心中各自暗叹对方身手不凡。
随即细雪脚下一点跃向半空，剑指叶晨直刺而来。叶晨右手一翻，反手将刀立于身后，腰腹一拧旋身一转，左手凝气于指，双指如电弹出，一道金光自指尖飞射而出——正是嫣然一指。
细雪面色一惊，躲闪不及，只得横剑一挡，铛的一声脆响，指气重重砸在剑身之上。力道雄浑，细雪顺势向后翻跃，连翻数下方才稳稳落地，卸去这股冲劲。
“好凌厉的指法，看来你并非等闲之辈。”细雪不由出声赞叹，随即语气一冷，“可惜，今日依然难逃一死。”
话音未落，他再度飞身扑杀而来，白衣翻飞，剑招连绵不绝，剑身化作无数道残影，剑光密不透风，朝着叶晨周身大穴狂刺而来。每一剑都快到极致，剑势清冷决绝，尽显阴榜第二高手的高深修为，剑意所过之处，野草尽数被剑气斩断，漫天草絮纷飞。
叶晨不敢大意，右手轻挥，刀随身走，轻若浮生，刀路灵动飘忽，却于关键刹那凝定如岳，将宵练舞得水泄不通，刀身沉稳，以守为攻，使出浮生·一诺。
这刀法恰好克制细雪的迅捷凌厉，刀光剑影交织，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一道道气浪朝着四周扩散，周遭野草被尽数绞碎，天地间只剩两道飞速交错的身影，一白一玄，一快一沉，一剑一刀，打得难解难分。
剑光凛冽，如风中寒芒；刀影沉厚，如山岳压顶。
细雪剑招愈快，白衣化作一道流光，碎风剑招招致命，直指叶晨要害，眼神始终淡漠如水，仿佛交手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蝼蚁；叶晨则步步为营，刀法沉稳有度，虽身处守势，却丝毫不乱，眼底战意升腾，宵练刀每一次格挡、反击，都力道千钧，渐渐稳住阵脚。
数十回合转瞬即逝，两人依旧势均力敌，旷野之上早已一片狼藉，古树的枝叶被剑气刀芒削落大半，地面满是断草与剑痕刀印。
细雪眸中终于掠过一丝讶异，心中暗忖：此人刀法看似简洁，实则灵活多变，毫无固定招式，唯有变招寻隙，方能破敌。
心念至此，细雪剑招一变，周身剑意骤然变得凌厉刺骨，身形骤然拔高，凌空而下，一剑刺出，剑光化作一道疾风，直刺叶晨面门。
叶晨举刀竖挡，剑身擦着刀身泛着火花呼啸而过，凌厉剑气还是在叶晨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细雪乘胜追击，手腕翻转，一剑劈下，直斩叶晨头顶，这一剑裹挟着雄浑内力，如力劈华山之势，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眼银弧。
叶晨眼神一凝，周身气势暴涨，双手紧握宵练刀柄，将周身内力尽数灌注刀身，玄铁刀身瞬间泛起耀眼寒芒，举刀迎上，身后仿佛有百兽咆哮，刀势沉猛，守若山海，正是——白虎·兽王诀。
“铛——！！！”
惊天动地的巨响响彻旷野，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疯狂席卷，尘土、草屑漫天飞扬，身旁那棵孤古树干，被这股余劲震得轰然开裂，枝叶簌簌掉落。
眼见下方叶晨气势更盛，细雪不再犹豫，指尖轻触剑柄机括。
整柄长剑瞬间解体为数十片锋利剑刃，漫天飞射，朝着叶晨周身袭去。
叶晨防不胜防，身躯被飞来剑片接连击射，数道血花瞬间四溅。
细雪飘然落地，右手微动，四散的剑片受内力牵引，快速飞回重组，赫然拼成了先前完整的剑身模样。
他望着血迹斑斑的叶晨，淡淡开口：“这便是碎风真正的模样，我已许久未曾动用。”
原来此剑碎片内含磁力暗榫，以内力引动，便可瞬息分散、重组，乃是世间少有的奇兵。
叶晨持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肩头、衣袍早已布满数十道伤痕，却依旧眼神锐利，战意未消。
风，再次静止。
两人遥遥对峙，刀与剑先后归鞘，可旷野间的杀意与战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凝滞。
叶晨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他盯着眼前强敌，眸中闪过一丝决断；而细雪立在原地，白衣猎猎，碎风剑隐于鞘中，眼神冰冷如霜，显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去。
叶晨心中暗道：此剑分散之时无迹可寻，防不胜防，唯一的破绽，便是剑片飞射后的空挡，唯有在它回归重组前，抓住这一线生机，方能破敌。
想罢，叶晨右手一动，宵练再度出鞘，他双手握刀，对着细雪缓缓劈下，刀锋起初只透着轻柔刀气。细雪见状拔剑横削，待两道气浪相撞的刹那，原本轻柔的刀气却瞬间爆发，好似山呼海啸，遇强则爆，刀光如琉璃崩碎，滔天锋芒乍现——修罗·碎琉璃轰然使出。
细雪心中大惊，右手再动，碎风剑再度化作无数剑片四散飞射，剑片与刀光在空中叮当作响，金光四溅。
叶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脚下猛地一点，飞身而出，身子在空中灵巧旋身，堪堪掠过周遭飞射的剑片，右手紧握刀柄，刀光含寒，直取敌势根源。
唰的一下，叶晨已然出现在细雪身后，身形微蹲，右手宵练已然归鞘。
细雪面色骤变，满是惊愕，眼前闪过几道交错寒光，噗噗数声轻响，身上骤然多出数道血痕，鲜血喷涌而出，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直直倒在了草丛之中。
叶晨缓缓站起身，这一招，便是——血饮·贪欢。
望着倒地不起、满身是血的风堂堂主，叶晨冷声道：“你输了。”
随即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素绢配方，所幸安然无恙，当即不再停留，飞身离去，只留下一片随风飘扬的草海，以及倒在草丛中的那道白衣身影。
此战耽搁不少时间，叶晨一路提气飞奔，不敢有半分停歇。
小路尽头，一辆马车静静停驻。吴彪负手立在车边，眉头紧锁，来回踱着步子，平日里粗豪的脸上满是焦躁，时不时抬眼望向小路深处，喉间低低咕哝，满是不安。司徒千语则轻扶着车辕，指尖微微泛白，一双美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远处，心悬在半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就在两人心神不宁、焦灼到极点之际，一道身影自远处飞速奔来。
看清来人正是叶晨的刹那，吴彪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悬着的心重重落定，长长舒出一口气。司徒千语眼中更是瞬间亮起光彩，先前的担忧与不安尽数散去，整个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担，终于安下心来。
两人快步迎上前，司徒千语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关切：“你……你受伤了？”
吴彪也跟着凑近，粗声粗气地打量着他，满是担忧：“小师父，你怎么样？”
叶晨微微摇头，气息虽微喘，神色却依旧沉稳：“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上车，路上再说。”
话音一落，吴彪当即应下，利落翻身跃上马车辕座，抓起缰绳轻喝一声。叶晨扶着司徒千语，一同跨入车厢。
马蹄起落，车轮滚滚，载着三人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车厢内微微颠簸，窗外风声渐紧。
司徒千语望着叶晨身上凌乱的衣衫与多处血迹，心头依旧牵挂，轻声问道：“方才与何人交手？”
叶晨淡淡开口：“真不走运，碰到了风堂堂主。”
司徒千语骤然一惊，失声低呼：“细雪？你……你竟然击败了细雪？”
她实在难以想象，眼前之人竟能将其击败。
叶晨轻扯了扯染血的衣襟，语气平淡：“他的剑的确凌厉，稍有不慎，便落得这般模样。”
司徒千语怔怔望着他，心中翻涌不止，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原来他的武功，竟已高到这般地步。
不等她再多感慨，叶晨缓缓自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绢布，轻轻递到她面前。
“千语姑娘，这绢布上所载，便是解你身上之毒的终极配方，日后，你再不用受暗月神教的掌控了。”
望着这张决定自己生死、关乎自由的配方，想到从此终于可以摆脱暗月神教的桎梏，不必再受人胁迫，司徒千语鼻尖一酸，积攒多日的恐惧、压抑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再也抑制不住，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叶晨见状，语气温柔了几分：“这不是值得哭的事，该笑才是。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顿了顿，他又开口问道：“不知千语姑娘重获自由，眼下有何去处？是随我二人同行，还是另有打算？”
司徒千语梨花带雨，乍然重获新生，反倒一时不知前路何去何从。她指尖微微绞着衣角，拭去泪水，面容恢复了往日几分清冷，脸颊却又染着一抹淡淡绯红，轻声道：“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叶晨先是一怔，随即会心一笑。
车外的吴彪闻言哈哈大笑，扬声对着车厢内问道：“小师父，既然如此，我们此刻去哪里？”
叶晨闭上双眼，嘴角噙着笑意，缓缓开口：“回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