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
治安局的大门从里面推开,三个人鱼贯走出来。
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梨梨眯了一下眼,在台阶上站了两秒才适应。箐箐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回执单,低头看了两遍,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林陌最后出来,边走边把手机揣回裤兜。
“孙波那边怎么判的?”箐箐问。
“拘留。”林陌说,“醉酒意图伤人,加上梨梨手机拍的视频,证据链齐的。赔偿也判了,你的精神损失费加梨梨的手机,一共四千二。”
“什么时候赔呀?”
“赔不起。”林陌撇了下嘴,“手机余额加上身上搜出来的现金,拢共一千出头。剩下的等他出来分期还。”
箐箐嗤之以鼻摇摇头,“这渣男最好给他关个十年八年,少出来嚯嚯人。”
“就是就是。”梨梨附和道。
三个人走到路边,林陌回头看了一眼箐箐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头在。
“你俩先等一下,我去把车骑过来。”
林陌去停车场取车。
梨梨和箐箐站在治安局门口的行道树底下,树荫稀稀拉拉,挡不了多少。
“梨梨姐。”箐箐突然开口。
“嗯?”
“昨晚的事……真的对不起。你腿还疼不?”
梨梨低头看了一眼右膝盖。纱布被裙摆盖着,走路的时候有点紧绷,但不碍事。
“你再跟我说一遍对不起,我踹你。”
箐箐抿着嘴没吭声。
梨梨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使了点劲。“以后那种人再来找你,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听见没?别自己扛。”
“嗯。”
电动车从拐角开过来,林陌在路边停稳。
箐箐看了看车座,又看了看梨梨,忽然拍了一下书包带子。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那个赏金平台还有个报告要交,deadline明天。我先回去码字了啊。”
梨梨:“你不跟我们一起?”
“不了不了,你俩去吧,我打个摩的回去。”箐箐已经在朝马路对面走了,右手高高举起来晃了两下,头也不回,“梨梨姐,林叔,拜拜!”
话落人已经蹿到对面路沿上,冲着一辆停在树底下的摩的师傅招手。
梨梨看着她上了车,摩的突突突地开走了,拐进岔路口不见了。
“她那个报告,上周不是已经交了?”梨梨自言自语。
林陌跨在车上没说话,拧了一下后视镜角度。
“上来吧,先去把你手机买了。”
梨梨跨上后座,小手捏住他衣服边上的小角角。
......
商场三楼,手机专柜。
梨梨趴在柜台玻璃上看了十分钟,最后指着一台粉白配色的手机对店员说:“这个。”
店员扫了一眼价签:“这款2499,现在有活动——”
“就这个。”
梨梨从包里掏出破烂手机,手机壳和贴膜一块儿挑好,扫码付款一气呵成。
新手机激活,店员帮忙贴好膜装好壳,递过来。梨梨捧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满意得不行。
“叔,你坐那儿等我一下,我试试拍照好不好用。”
林陌走到专柜对面的休息椅坐下,翻着消息通知。
梨梨站在三米外,打开相机,镜头对准林陌。
他没注意。
侧脸对着光,一只手撑着下巴划屏幕,灰色汗衫领口有点歪,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晒痕。鬓角那几根白的在日光灯底下格外显眼。
快门声被梨梨关了静音。
咔。
她低头看了眼照片,嘴巴嘟了一下,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叔真帅。”
又盯着看了两秒。
“……黑眼圈好重哦。”
她把手机锁屏揣兜里,拎着旧手机走过来,在林陌旁边坐下。
“叔,我不会弄那个手机搬家。”
她把新手机和旧手机都递过去。旧手机屏幕碎成蛛网,但触屏还能用,点一下得使劲戳。
林陌接过来,先在新手机上下了个一键换机的APP,又在旧手机上戳了半天——碎屏太碍事,手指肚被玻璃茬子扎了一下。
“嘶。”
“叔你小心。”梨梨探过头看。
“没事,划了一道。”
林陌甩了甩手,继续操作。
通讯录,照片,常用软件,一个个勾选,点确认,进度条慢慢往前爬。
梨梨坐在旁边,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歪着头看林陌的侧脸。
他低头盯着屏幕的时候,眉头会不自觉地微皱,眼角那两条纹路就跑出来。不深,但三十四的人了。
她的视线往上移了一点,落在他头顶。
一根白头发。
混在黑发里头,细细的一根,灯光底下泛着银色。
梨梨的右手抬起来。
手指尖碰到那根头发,顺着发丝的方向摸了一下。
林陌偏了下头:“怎么了?”
“叔,你头上有个虫子。”
“虫子?哪儿——”
梨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发根,手腕一抖——
“嗷!”
林陌脑袋往右一歪,伸手捂住被薅的那块头皮。
“你拔到我头发啦!?”
梨梨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对不起对不起,虫子跑了我急了嘛。”
林陌揉着头皮,龇牙咧嘴:“什么虫子,大白天的哪来的虫?”
梨梨把右手举到眼前,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那根白头发。
“不认识,没见过。”她把头发凑近了看,歪着头,一本正经的表情,“有点像……心虫。”
“什么?”
“心虫。”
林陌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玩意儿?新品种啊?”
梨梨点头:“嗯嗯,新品种。”
说完她就不解释了,低头继续看那根白头发。
林陌嘀咕了一句“搞什么东西”,注意力被手机搬家完成的提示音拉回去。他把两台手机递给梨梨。
“好了,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的。”
梨梨单手接过新手机,划拉了几下,通讯录在,照片在,微信聊天记录在。
“没漏。叔你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
林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走吧,去吃饭了。”
梨梨说好。
她跟在林陌后面往商场出口走,右手一直攥着。
到了电梯口,林陌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她。梨梨迈进来,背对着他,面朝电梯门。
右手松开。
指缝里那根白头发被她用左手接过来,从棉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把头发放在纸巾中间,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个拇指盖大小的方块。
然后拉开挎包侧边的小钱包拉链,把纸巾方块塞进最里层——身份证和那张自助餐会员卡中间。
拉好拉链。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梨梨跨出去,在商场门口的灯光里回头。
“叔,走啦。”
林陌从电梯里出来,看她站在那儿笑。低发髻盘得规规矩矩,碎发被一月份干燥的空调风吹到额角,白色毛衣裙下摆在膝盖上方晃。
十八岁的生日过了一天了,蛋糕还没切,蜡烛还没吹,围巾还没当面收。
但她在笑。
“走。想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