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地毯尽头的几盏大功率补光灯“啪”地灭了五个，只留下一盏最低档的暖光灯照明。电脑的摄像头前方被粗暴地竖起一块手写的硬纸板，上面用加粗记号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豁口饭碗，旁边配字极不讲究：【主播中午光速干饭，一点钟回来。】
脱离了镜头的扫射范围，林陌整个人像抽掉骨头似的瘫倒在办公椅上。两条长腿大剌剌地叉开，后背被汗水浸透的旧T恤紧紧贴在皮质椅背上，稍一挪动就扯出黏糊的皮肉摩擦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号链接”、“包邮到家”、“家人们上车”。半天试播下来，嗓子眼干得直冒火，脑容量比连续熬夜三天修复底层Bug还要枯竭。
做个中控副播，简直是新型的精神刑罚。
两只手要在鼠标键盘上切画面、改价格、上下架商品，嘴里还得随时接住梨梨抛过来的各种离谱烂梗，同时两只眼睛还得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这种高强度的多线程操作，让林陌这个三十多岁的老旧CPU濒临报废。
“开饭开饭！”田芳从门外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过来，把几份盒饭往茶几上一摊。鱼香肉丝、土豆烧牛腩、清炒时蔬，油汪汪的热气混合着菜香瞬间填满了大半个工作室。
梨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小丫头还没来得及换下样品衣服，一上午已经换了六十套样品衣服了。她手里攥着一次性筷子，乖乖蹲在茶几旁边，一蓝一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盒色泽红亮的牛腩，狂咽口水。
林陌缓过一口气，硬撑着从椅子上挪过来，手里还攥着那部工作手机，屏幕直接怼到田芳面前，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激动，“芳姐，你看这后台数据。一上午，满打满算三个小时，后台成交了三百多单！这是不是算开门红爆了？”
三百多单，按照单件提成算下来，这半天挣的钱抵得上他以前顶着烈日送两天外卖的进账。对于一个身负重压的中年男人来说，这串数字简直就是强心剂。
田芳慢条斯理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毫不客气地给林陌当头浇下一盆冰水。
“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别高兴太早。”田芳指着屏幕上那排不起眼的行业退货数据参考，“这是女装赛道。你知道女装直播行业的平均退货率是多少吗？”
林陌愣住：“能有多少？百分之十？二十撑死了吧？”
“百分之六十才是常态。”田芳喝了口水，“直播间冲动消费多，光打得漂亮，衣服买回去自己试穿觉得不好看，直接秒退。要是赶上换季或者平台搞大促，退货率飙到百分之八十都有人排队跳楼。你这三百多单，刨去退货的、半路截单的、还有拿到手找茬的，最后能稳稳落在咱们账户里结算的，能有一百单就算祖师爷赏饭吃了。”
一百单。
这个缩水率让林陌刚飘到半空的心情，吧唧一声硬生生砸回了水泥地上。
“不过嘛。”田芳看他那副霜打茄子的样，话锋稍微转弯，“对于一个刚起号的白牌直播间，一上午能打出这个成交量，极其难得。这说明咱们给梨梨定的‘发癫’外加你这个‘护崽老叔’的路线，彻底走通了。下午再接再厉，转化率肯定还能往上拉。”
蹲在旁边的梨梨这会儿正往嘴里疯狂扒拉着米饭，腮帮子鼓得像只正屯粮的仓鼠。听到田芳说“再接再厉”，她虽然没弄懂退货率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但护食和挣钱的本能发作。她一边嚼着肉，一边非常捧场地冲着田芳疯狂点头，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
“呜呜……下午梨梨多穿几件！！”小丫头含混不清地放狠话。
林陌没好气地捏住她后颈领子往外提了提，免得那滴着油的肉汁弄脏了伍邦坤首发的高级样品。“吃你的饭，热中暑了我还得掏医药费。”
林陌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原来这卖衣服看着门槛低，里面水深得能淹死人。卖出去根本不算什么本事，得熬过七天无理由退换货期限，钱才算真真切切装进了口袋里。
中午吃饱喝足，统共休息了不到四十分钟。
眼看着快到一点钟，田芳又开始行使大总管的催命职权。她指挥着林陌把挡镜头的硬纸板撤掉，重新调试补光灯组。
“记住，直播间来人的一分钟是黄金留人期，绝对不能冷场。”田芳站在摄像机死角，手里拿着个微型扩音喇叭，“梨梨，去把你那套绝活拿出来暖暖场，把气氛炒热了我们再卖货。林陌，坐回你的位置上，给我死死盯好公屏来人了就给梨梨打暗号！”
绝活？林陌听得一头雾水。
紧接着，工作室天花板上那个平时纯当摆设用的劣质迪斯科彩色旋转灯球，被田芳大力拍开。红绿蓝黄的斑斓光斑瞬间在狭小的红地毯上群魔乱舞。
电脑音响里切出了一首节奏重到能震碎玻璃的农村重金属土嗨舞曲。
镜头正前方，刘铁军同志闪亮登场。
只见她双脚踩着小皮鞋，在红地毯上扎了个极其不标准的马步底盘，随后两条胳膊开始顺着音乐那震耳欲聋的鼓点，开始上下狂甩。
这套舞蹈没有任何流派可言。她那只因为不受控制的左手，甩动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抽搐痉挛感，右手却极其用力地朝天挥舞。两条细瘦的腿在原地蹦跶，腰肢扭得像是一条刚被打捞上岸、正在拼命挣扎求生的野生带鱼。
没有任何编舞技巧，纯粹是大别山村口逢年过节看村口老太太们退、退、退学来的散装招式。再配上她那张一本正经、透着股壮烈赴死感的小脸，滑稽程度呈几何倍数暴涨。
小美和小雨刚从楼下吃完麻辣烫推门进来，迎面就撞上这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场面。
“哎哟我的亲娘嘞！”小美捂着肚子直接笑得蹲在了地上。
小雨反应极其迅速，掏出手机对着T台上的梨梨就是一顿猛拍：“梨梨给你拍素材哈。”
电脑屏幕前，林陌压根顾不上管助理们的调侃。他的视线紧盯着后台不断攀升的在线人数。一点钟刚好是各类打工人们午休结束前偷偷摸鱼的时间段，随着那首土嗨神曲的狂轰滥炸，直播间人数从留守的几十个人迅速破百，然后朝着五百大关一路狂奔。
公屏上的弹幕肉眼可见地变密，滚动速度翻倍。
【刚点进来，这是什么民间做法现场？】
【这小姑娘穿得挺时尚，怎么赵四附身了？】
【别说，这妹子长得是真乖。】
【救命，那只左手是怎么回事？甩得我强迫症都犯了，想进去帮她捋直了。】
【这到底是卖什么的直播间？】
密集的调侃中，夹杂着不少新进来的路人观众发出灵魂拷问，全在问这直播间到底在整什么活。
换做上午那会儿，林陌遇到这场面肯定又急出一脑门子汗，抠着手指不知所措。但经过几个小时的高压毒打，这老实巴交的理工男算是被生活逼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没等田芳举提示板，直接拽过椅子凑近收音麦克风。
“欢迎刚进直播间的家人们。”林陌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出奇的稳重厚实，甚至带上了几分油滑的场控腔调，“咱们这是大牌女装源头清仓福利直播间！现在是咱们小主播的才艺展示时间，搏大家一笑。”
他说着，右手在电脑后台熟练地敲击几下，甩出一个金钻福袋。
“新进来的朋友，点点关注点点赞！别光顾着看跳舞，左上角福袋大家参与一下，倒计时三分钟开抢！等才艺表演完，咱们马上上王炸福利款！刚才跳舞穿的这身衣服，直接给大家炸到骨折价！”
这套说辞顺溜得连林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逻辑清晰，引导明确，连留人拿福利的钩子都挂得稳稳当当。
站在镜头死角的田芳双手抱胸，听着林陌这番游刃有余的话术，十分意外地挑高了眉毛。原本以为这块在代码堆里泡傻了的榆木疙瘩，少说得敲打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开窍，没想到这被逼出来的适应能力还是可以的。
电脑屏幕上的各项数据直观地印证了效果。不仅停留时长大幅拉升，左上角的关注数量也在呈直线上涨。
田芳隔着几米的距离冲着林陌的方向竖起大拇指，重重且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牛马，能处。
镜头里，梨梨跳得满头是汗。被几盏两千瓦的大灯轮番烤着，她的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细小汗珠。小皮鞋在红毯上踩出响亮杂乱的节拍。这傻丫头为了多卖几件衣服，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叔！”梨梨一边扭动着僵硬的胯骨，一边扯着嗓门冲镜头外的林陌喊，“我快热熟了！啥时候卖衣服呀！”
林陌扫了一眼公屏，在线人数已经稳稳卡在八百的基准线上。时机到了。
“停。”林陌伸手掐掉那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
迪斯科灯球也顺势被田芳关闭。灯光重新恢复成明亮清晰的商品补光。
梨梨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刚摘下来的熟透苹果。
“各位家人们看好了。”林陌将一号链接拖入待上架状态，语气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主播身上这套，实体专柜大几百的货色，今天在我们这，不要二百九十九，不要一百九十九！准备好你们的手速——”
梨梨极其配合地直起身，举起右臂高呼一声口号：“冲鸭！”
“上链接！”林陌鼠标重重一击。
后台库存数字瞬间变红，开始咔咔往下掉。这种直观的金钱入账感，比当年敲出一段完美运行的底层代码还要让人上头。
“抢到了抢到了！”梨梨凑到监视器前，脸几乎要贴在屏幕上，费力地念着弹幕上的字，“‘买了买了，当给小主播买糖吃’。谢谢这位叫‘隔壁老王’的哥哥！”
林陌一把捏住她的后脖颈，将她强行拽回T台中央：“叫什么哥哥，叫大哥！别瞎套近乎。转个身，让大家看看背面的版型的搭配细节！”
这种一捧一逗的带货模式，林陌算是彻底摸到了门道。梨梨负责装疯卖傻提供极高的情绪价值，他自己则在幕后负责把控交易节奏和理性的专业解说。
“感谢义父！！”
“蟹蟹大家的喜欢哟！”
╭(╯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