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还在荡,矿石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陈穗没动,手指还捏着静音浮标,采样刀咬在嘴里,铁盒贴着掌心,压着那道随时会亮起来的疤。
巨鳄沉进矿堆后就没再冒头。九十秒了。没有游动轨迹,没有水流扰动,连瞳孔的规律收缩都停了。不是巡逻,是休眠。程序设定的守卫单位都有固定轮换周期,这种安静,八成是进了待机状态。
她不能等赵铁的信号再行动。加密震动只说明他在扫这片区域,不代表他能干预。这里信号传不出去,她现在是孤身一人,靠别人等同于等死。
左臂的破损处已经麻木。灰白色的粉末顺着袖口往下掉,渗进皮肤的粒子正在破坏她的生物电循环。体温在降,指尖发僵,连握刀的手都在轻微抽搐。再拖下去,她连根系都控不住,只会变成湖底的一具白骨。
她缓缓松开浮标,让它沉到脚边。这玩意儿现在用不上。引开巨鳄是备选方案,前提是它醒着。现在它睡了,反而给了她窗口。
她把采样刀收回背包侧袋,双手贴住岩壁,慢慢往前挪。动作极小,每一步都踩在泥沙交接的硬地处,避免激起水花。水流从右前方岩缝来,推力不大,但她得顺着走,减少身体对水体的扰动。
二十米。她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挪到矿带边缘。膝盖以下泡在水里,冷得刺骨,但比不上体内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她的共生回路需要生物电维持运转,现在能量流失太快,掌心的疤痕开始不受控地发热,绿光随时会冲出来。
她蹲下,左手虚按水面,指尖触到一片贴着岩石生长的苔藓。这是她唯一能用的媒介。根网在这里是死的,传不了信息,但她还能操控根系本身——只要有一点连接点。
她闭眼,把意识沉进去。
不是读取记忆,不是预判行踪,只是最基础的延伸。像伸手指去够东西,只不过这个“手指”是地下蔓延的细根。她控制范围只有三指宽,沿着湖底缓慢推进,避开矿石主体,专挑底部松动的碎粒剥离。
一根,两根,三根……细如发丝的根须探入矿石缝隙,轻轻一撬。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矿脱离母体,浮了起来。她没伸手去抓,而是用根系缠住,一点点往回收。
第二块。第三块。每次只取一点,避免震动传导。她不敢碰主矿脉,怕触发警报机制。谁知道这些矿是不是和巨鳄连着信号?说不定一挖就响。
她就这么趴在地上,左手贴水,右手护在胸前,铁盒压着掌心。汗水混着湖水从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她没眨眼,也没抬手擦。现在任何多余动作都可能暴露。
四十秒。她收了七粒碎矿,最大的也就小拇指尖。加起来不到半公斤,但纯度够高,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绿,像是自己在发光。她把这些矿聚在掌心,准备装袋。
就在她刚抬起手的瞬间,掌心突然一烫。
绿光炸了一下。
她立刻反应过来——晶矿的能量和她的共生回路起了共振。掌心的疤痕像被点燃了,绿光顺着血管往上爬,和矿石本身的光交叠在一起,形成一圈微弱的光晕。
她猛地蹲下,把整只手按进湖底泥沙里。
泥浆糊住手掌,掩盖了光芒。她屏住呼吸,耳朵贴着岩壁听水下的动静。
没有异样。
水流还是原来的速度,矿堆那边也没传来搅动声。巨鳄没醒。
她松了半口气,但没敢把手拿出来。继续埋着,直到掌心的热度降下去,绿光彻底熄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把矿石倒进特制密封袋。
袋子是深灰色帆布做的,内层涂了阻隔辐射的合金粉。矿石一进去,外面就看不到光了。她拉紧封口绳,检查有没有漏缝,确认无误后塞进胸前内袋,紧贴胸口。
安全了。
至少暂时。
她靠着岩壁缓了两秒,感觉体力被抽走了一大截。刚才那波操作看着简单,实则耗神得很。每一次根系操控都在消耗她的精力,过度连接还会引发幻觉——上一次她看到母亲站在辐射尘里朝她伸手,差点当场崩溃。
她不想再来一次。
她低头看左臂。防护服的裂口还在,灰白色粉末仍在飘落。粒子已经钻进皮下,开始侵蚀组织。她得尽快处理。
她从密封袋里抠出一小块碎矿,指甲盖那么大,边缘不规则。她没犹豫,直接贴在裂口内侧。
刚一接触,矿石就变了。
像是活过来一样,表面迅速熔融,变成半透明的胶状物,自动延展,把整个破损区域覆盖住。结晶膜成型的瞬间,一股温和的热流从裂缝处扩散开来,顺着血管往手臂深处走。
她打了个激灵。
不是疼,是暖。太久没感受过这种温度了。她的身体一直在低温状态下运行,靠共生回路勉强维持机能。现在这股热流进来,像给快没电的电池充了点应急电。
她活动了下手肘。麻木感减轻了,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能用力了。
这矿真管用。
她又抠了点碎矿出来,准备多贴几处加固。但想了想,还是作罢。这点量得省着用,回去还得交给刘明做成分分析,说不定能批量合成。
她把剩下的矿石全收好,站起身。
湖水只到大腿。她站在浅水区,环顾四周。矿堆安静地躺在水底,绿光微弱,像是睡着了。巨鳄没再出现,也没留下任何活动痕迹。
任务完成。
第一波采集结束。
她没急着走。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胸前内袋上,确认密封袋还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铁盒上的“穗”字。第三十八次了。每次做完一件事,她都要摸一下这个字,像是在给自己记账。
她抬头看洞顶。钟乳石还在渗水,一滴一滴,掉进湖里。水纹方向没变,暗流依旧。这个地方不安全,得撤。
但她没动。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贸然走。她得确认巨鳄真是休眠,而不是假动作。有些守卫程序会故意制造空档,引诱入侵者暴露。她见过太多人死在这种陷阱里。
她盯着矿堆中央。那里有个凹陷,像是巨鳄沉下去时压出来的。水面平静,没有气泡,没有波动。如果它是机械生物,内部应该有能量循环的声音,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真睡了。
她慢慢往后退,脚踩在硬岩上,一步步离开湖边。水位渐渐变浅,从大腿降到膝盖,再到小腿。她没回头,始终保持面对矿堆的方向。
直到双脚踏上干燥地面,她才转过身。
洞口就在十米外。外面天快亮了,微光透进来,照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她走过去,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带着疲惫。这场采集耗得比预想多,身体在报警,脑子里也开始发沉。
她靠在洞口的石头上喘了口气,手仍按在胸前。密封袋贴着心跳的位置,里面的矿石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体温。
她没穿出去。
就停在这儿。
站着,没动。
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一丝青灰,天要亮了。风还没起,空气闷得像要下雨。她眯起眼,望着外面那片荒原。
下一波酸雨,估计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