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跳到3分27秒时,陈穗的左手还连着根系网络。掌心绿光没灭,额角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眼前开始浮出重影——那是意识过载的前兆。她没时间等探测藤慢慢爬下去了,三百米深的金属舱再坚固,也扛不住三分钟后的熔岩爆炸。
她必须在倒计时归零前离开观测台。
可出口全被堵死了。主通道早被高温熔流封住,通风管道锈得只剩一层皮,根本撑不住人体重量。她靠墙站着,右手摸铁盒上的“穗”字,指腹蹭过最后一道刻痕——里面空了,种子库毁得一干二净。
但还有一招。
她从内袋抠出一颗灰褐色的储备种,表面带螺旋纹,是三年前她在废弃温室里发现的耐热菌丝变种。这玩意儿不能操控,只能引。它会发酵,释放一种类似花蜜挥发物的化学信号,专克变异蜂群的神经嗅觉。
她把种子按进掌心旧疤,绿光一闪,菌丝顺着墙体裂缝钻进去,贴着钢筋往旧通风系统爬。三十秒后,头顶传来“嗡”的一声闷响。
不是风声。
是翅膀。
下一秒,整段锈蚀的通风管猛地炸开,金色洪流倾泻而下。数百只甲壳泛金的变异蜂撞破金属壁,像一股液态金属瀑布冲进观测台。它们没有目标,只凭本能追逐气味源,沿途疯狂啃噬金属墙面,发出“滋啦”的腐蚀声。
沟槽一条条刻出来,歪歪扭扭,但最深那道正对着西侧承重梁接缝。
陈穗立刻切断与主探测藤的连接,将全部注意力转向地面。她右手拍地,一缕荧光藤从掌心窜出,逆向攀附蜂群啃出的最深沟槽,引导其分泌弱酸进一步腐蚀金属焊点。荧光藤不强攻,只补刀——专挑结构薄弱处下手。
头顶蜂群越聚越多,嗡鸣声震得耳膜发麻。有几只察觉到活体热源,调头朝她俯冲。她没动,任由其中一只擦过防辐射服肩部,甲壳刮出火星。只要她不动情绪、不释放恐惧激素,这些蜂就不会把她当猎物。
它们现在只想吃墙。
西面承重梁发出“咔”的一声裂响,半边天花板塌了下来,砸进熔岩池,火浪翻滚。但这不是出口——真正的突破口在下方。
她左掌贴地,重新接入根网,过滤掉高频噪音,捕捉地下震动频率。老藤的根系正在深处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三秒后,地面猛然隆起,数根粗壮枝干破土而出,横贯观测台中央,恰好撑起一片未被熔岩吞没的蜂巢残骸。
这不是命令的结果,也不是合作。
是共鸣。
植物对毁灭的本能反抗,在根网中形成共振波,让老藤的枝干自发暴动。方向精准得离谱,仿佛它早就知道她需要一块跳板。
陈穗没犹豫,蹬地跃起,踩上摇晃的蜂巢平台。甲壳碎片扎进鞋底,她借力弹射,整个人飞向新开裂的破洞边缘。落地瞬间翻滚,避开飞溅的熔渣,右掌撑地稳住身形。
身后,观测台彻底陷入火海。金属扭曲变形,蜂群四散逃逸,有些撞上高温气流,直接烧成焦炭雨落下来。
她喘了口气,左臂轻微抽搐——刚才连续切换神经链接,精力耗得太狠。右掌擦伤,渗出血珠,混着灰泥黏在掌心。她低头看了眼铁盒,打开一条缝,把一块带刻痕的蜂巢碎片塞进去。
那道沟槽,是蜂群啃出来的逃生路线,也是她接下来追踪用的标记。
根网忽然传来一段波动。
她左掌贴地,短暂重连,过滤掉爆炸余波的杂讯,锁定最后一段音频。是旋律式的,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播到一半的广告曲。
然后她听见了。
老藤的声音,夹在电流杂音里,哼唱着:“这可比三十年前的动作片刺激多了。”
她没笑,也没回应。这种时候说风凉话的植物,她见得多了。
抬头望向身后,原观测台的位置已经被火浪吞没。在最后一次爆炸闪光中,她听见一声惨叫——男人的声音,嘶哑扭曲,戛然而止。
周铭。
她没确认他死没死。活也好,死也罢,只要主控舱的数据还在,他就翻不了身。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
她靠在岩壁上,右耳骨传导耳机还在接收微弱信号。根网显示前方有一条地下裂隙,通往更深层的设施,温度较低,无生命反应,路径稳定。是条死路的可能性很大,但也可能是被掩埋的旧通道。
她检查装备:防辐射服肩部烧焦,不影响行动;电磁炮能源模块剩余41%;骨传导耳机信号衰减,但还能用;铁盒密封完好,种子样本未损。
唯一麻烦的是左手。
掌心绿光还没熄,但指尖已经开始发麻,这是神经系统超负荷的征兆。再连一次根网,搞不好会当场抽过去。
但她没得选。
她闭眼,将意识沉入根网,扫描前方裂隙结构。荧光藤感知反馈:岩层松动,有坍塌风险,但底部确实存在人工构筑物的金属回波。不像避难所标配,更像是早期实验基地的冷存储单元。
适合藏人。
也适合埋陷阱。
她睁开眼,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裂隙入口就在十米外,黑黢黢的,像一张没牙的嘴。她没急着进去,而是从铁盒里取出另一块蜂巢碎片,放在入口左侧的地面上。
第231章的人要是想找她,就靠这个了。
她转身,右脚踏进漆黑通道。
通道内壁潮湿,有冷风流动,说明通风系统还在运行。她贴着左侧走,手扶岩壁,每一步都踩实。五米后,地面出现一道横向裂痕,宽约二十厘米,底下是空的,传出微弱的水流声。
她蹲下,掌心贴地,接入根网,探测下方结构。三秒后,她收回手,从腰间取下一段合金绳,一头固定在上方凸起的钢筋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
准备下降。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嗡”的一声异响。
不是蜂群。
是金属摩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她抬头,通道顶部有阴影移动,速度很快,贴着穹顶前进。她没动,也没抬头看。在这种地方,突然仰头等于暴露咽喉。
她继续解绳索,动作不变。
阴影掠过正上方,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消失在黑暗里。
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敌人,就是猎食者。不管是哪种,现在都不会对她出手——她身上没有新鲜血味,也没有慌乱的气息。
她把合金绳拉紧,确认锚点牢固,正要翻身下裂隙,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片落地。
她僵住。
那一声太准了,不像是自然掉落。更像是……有人故意碰了一下。
她没喊话,也没追问。在这种地方,先开口的就是靶子。
她右手摸向铁盒,指甲抠进“穗”字最后一笔的凹槽里。里面还藏着一枚微型信号弹,能释放三十秒的强光脉冲。
够用了。
她左腿跨过裂隙边缘,身体悬空,正要顺着绳索下滑,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风向变了。
原本是从深处往外吹的冷风,现在却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反向涌来。
有人在下面呼吸。
而且不止一个。
她停下动作,右手缓缓移向信号弹卡扣。三十秒强光,足够她看清地形和人数。但也会暴露位置。
赌一把?
她咬牙,拇指刚要按下卡扣,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个女人的声音,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穗的手停住了。
她没动,也没出声。但掌心的绿光,悄悄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