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开始发烫。
陈穗的手刚从炮弹残骸上拿开,就感觉到鞋底下的金属板变热了。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铁盒还夹在胳膊下面,右手一抬,指向右边。赵铁马上站到她旁边,机械臂伸出焊枪,护目镜切换成热成像模式。
“不是要炸。”他说,“是启动了。”
话刚说完,眼前那幅用废铁拼成的《蒙娜丽莎》脸开始动了。装甲板滑开,弹壳掉落,导弹碎片像零件一样钻进墙里。不到十秒,整面墙变了样,露出一个两米宽的圆形升降台,边缘闪着蓝光,地上的水被蒸成雾气,浮在空中。
陈穗蹲下来,手指点了下水面。
水里有电流,很弱,但一阵一阵的,像是在认什么信号。她想起刚才绿光碰到残骸时的感觉——那不是拦着不让进,是等着钥匙。
“这门要活人开。”她说,“得用带生命的东西碰。”
赵铁看了她一眼:“你是说……你?”
她没说话,直接把左手按进水里。
绿光从掌心流出来,顺着水流散开。那些电路好像感应到了,蓝光一下子变亮,地下传来嗡嗡声。升降台慢慢往下沉,稳得很,没有抖。
赵铁跟上来,机械臂扫着四周岩壁。“结构不对。”他说,“这种承重方式不是废土能有的,太整齐了。你看上面的轨道,是灾前军工线的配置。”
陈穗不说话,把铁盒重新扣在胸前,右手摸了下右耳——耳机坏了,听不到根网波动,只能靠手接触读信息。每次连接都不能太久,上次连多了,看到母亲变成白骨的画面到现在还没散。
平台下降了大约三十米,停了。
门开了。
里面亮着灯。
一条完整的坦克生产线在运转。机械臂装零件,焊口冒火花,传送带往前走,半成品一辆接一辆移动。空气中有金属烧味和冷却液的味道,干净得不像地下该有的样子。
陈穗走到最近的一台坦克边,把手贴在装甲上。
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点联系。金属表面有一点点苔藓孢子还在活动。这些孢子以前长在运输箱内壁,记下了设备的路线。画面断断续续闪过:飞行器降落、机械臂卸货、时间是三天前。关键信息跳出来:“来源:天空之城”。
她松开手,低声说:“三天前运来的。”
赵铁走到另一边,左眼护目镜调成放大模式,看零件边上的刻痕。“这些编号……”他声音压低,“是避难所第三代通用码。”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自己人造的东西。”他抬头看她,“怎么会在这?除非有人把整个生产线搬出来了,连编号规则都照抄。”
陈穗盯着那台没装履带的坦克。焊口太整齐了,像是最完美的流水线产品。可问题是——太完美了。废土里没有不停工的自动化系统,更没有不缺零件的生产线。
她走到控制面板前,屏幕是黑的。
没锁。
也没要密码。
这不对劲。
她蹲下来看底部接口。几根变异霉菌从散热孔里长出来,贴着电路板,生长节奏很稳。她把手轻轻放上去,试了一点生物电。
霉菌的记忆传回来了。
操作频率:每小时3.7次;最后一次指令时间:47分钟前;操作者没有心跳。
不是人。
是机器自己在下命令。
她站起来,对赵铁点头:“没人管,可以动手。”
赵铁拔出数据线,插进主控台侧面。屏幕亮了,进度条慢慢加载。他一边等一边看四周,“你说……这地方是谁建的?避难所没这技术,掠夺者更不可能搞出来。”
“不是他们。”陈穗看着屏幕,“是有人用了他们的体系,建了自己的线。”
数据加载完。
屏幕一闪,跳出一段音频。
“欢迎参观我的育婴房。”
声音平平的,没感情,却让陈穗的手猛地一缩。掌心绿光闪了一下,又被她压住。
接着,天花板投出全息影像。
三百个透明玻璃舱排成行,每个里面都漂着一个赤裸的女人,脸和陈穗一模一样。胸口都有编号,格式是“ZM-37-X”,和周铭克隆体的编号一样。
陈穗站着不动。
铁盒从她胸前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呼吸变得很重,像是卡在喉咙里,喘不上来。想抬手捡盒子,手指却僵着,动不了。
赵铁半蹲下来,机械臂进入战斗状态,焊枪朝上。他扫了一圈摄像头,低声说:“这不是工厂……是克隆基地。”
全息还在播。其中一个玻璃舱里的克隆体突然睁眼,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镜头。
陈穗终于动了。
她慢慢抬起左手,掌心对着主控台后面的散热孔。那里还有霉菌在长,菌丝还在传数据。她不敢深连,只敢轻轻碰一下。
记忆片段断续传来:针打进脊椎、电极贴满头、心跳停了又重启、第十七次意识实验失败……
全是她的身体。
又不是她。
是别人用她的身体做实验,记录反应,调整基因。每一次“死”都被记下,每一次“醒”都被优化。她们不是成品,是试验中的版本。
“零号。”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在养我。”
赵铁没回头,低声问:“你还站得住吗?”
她没答。
因为她不能倒。
倒了就是认了——认她是能被复制、被替换、被批量生产的东西。就像那些零件,打着避难所的编号,却用来造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武器。
她慢慢弯腰,捡起铁盒。
手指摸着盒上刻的“穗”字。这是爸爸留下的唯一东西,也是她坚持用名字不用代号的原因。她不是编号,不是容器,不是样本。
她是陈穗。
可眼前的三百个身体,每一个都比她更“标准”。她们没看过妈妈死在面前的第七天,没被荧光藤刺穿手掌的痛,不会因为一句广告词就想起老藤的警告。她们干净,完整,没被污染。
最适合共生回路的宿主。
她明白了。
为什么零号一直没杀她。
不是抓不到,是不需要。她只是第一个,不是唯一。
后面的,更好。
赵铁的机械臂轻响一声,他在查主控台内部。“电源独立,信号屏蔽,没有外接痕迹。”他说,“这地方自己运行,早就断了外界联系。”
“所以它不怕我们来。”她终于能把话说顺,“它就想让我们看见。”
“然后呢?”
“然后让我们知道——你并不特别。”她盯着那个睁眼的克隆体,“你只是耗材。”
赵铁沉默几秒,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
因为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不能碰主控台深处的核心模块。那里一定有陷阱,只要她连进去,就会被反向入侵。上次在矿洞被芯片偷袭的事还记得,掌心的老伤还在发热。
她只能看。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复制品漂在营养液里,胸口印着周铭的编号。
赵铁站直身子,焊枪仍举着。“我建议炸了它。”他说,“炸了最安全。”
“不行。”她摇头,“炸了控制室会触发备用程序,可能哪层还连着供氧系统。一断气,她们会死。”
“她们是你吗?”
“不是。”她声音很平,“可她们有我的脸,我的基因,我的能力。如果我杀了她们,我就成了决定谁活谁死的人。”
“那你留着这个地方?”
“我不决定。”她看着全息,“但我要知道它是怎么运行的。谁供货,谁运输,谁批准。”
赵铁看了她一眼,没再提炸的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工厂不是个例。它是模板。成功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避难所的编号出现在这里,说明供应链已经被人渗透。今天是坦克零件,明天可能是水净化模块,后天可能是疫苗名单。
什么都能被复制。
包括人。
全息画面突然变了。
一个玻璃舱打开,机械臂把一名克隆体移出来,固定在手术台上。镜头拉近,能看到她掌心也有疤,位置和陈穗的一样。
下一秒,荧光藤从天花板垂下,准确刺进她的左手。
实验开始了。
陈穗猛地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把铁盒重新别回胸前,掌心的绿光彻底收回。她站得笔直,像一根扎进石头缝里的老藤,风吹不倒,火烧不灭。
“我们不炸。”她说,“但我们不能空手走。”
赵铁问:“你要拿什么?”
“数据。”她指向主控台侧面的备份口,“最小的信息包,只要能证明这些克隆体存在的证据。”
“你会暴露。”
“我知道。”她伸手插进散热孔,掌心贴上最后一层菌丝,“所以我只拿一秒。”
绿光闪了一下。
短暂,微弱,像灯灭前最后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