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灰烬打着旋贴着地面滚。陈穗的左手还举着,掌心朝自己,五指张开。绿光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像快耗尽的夜灯。她没放下手,也没回头,只是盯着前方二十米外那具被液态金属撑起来的躯体——王海的外套已经裂开,胸口空了,只剩几根焦黑的肋骨挂在那儿,触手从里面伸出来,微微摆动,蒙娜丽莎的笑脸浮在金属流体表面,安静得瘆人。
她眨了下眼,把汗挤掉。刚才那一瞬的感知回流让她太阳穴突突跳,三百个玻璃舱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晃,但她现在没空处理这些。她得动起来。
“赵铁。”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地下的什么东西,“东南方向,洼地边缘,埋了三十七根气根,节点七处松动。现在改道。”
赵铁从废墟后探出头,右臂机械义肢喷出一串焊花,左眼护目镜一闪,迅速扫过地形。他啐了一口:“你早不说?这结构真TM不合理。”
“说了你就来得及修?”陈穗蹲下去,左手贴上焦土,掌心那点绿光终于渗进裂缝。她闭了下眼,顺着根系往下探——地下湿度变化明显,有震动,不是自然震,是轮子碾过来的节奏,至少十辆改装车,正从东侧绕行,想避开荧光藤密集区。
她指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调整七处节点走向。气根群开始缓缓移动,在地表浮现出蛛丝状的凸起,伪装成废墟本就存在的裂痕。这活儿费神,她额角渗出汗,呼吸变重,眼前有点发黑,幻觉的苗头来了,但她咬牙撑着,没断连接。
“车队进来了。”赵铁低吼。
远处扬尘腾起,二十辆改装车呈扇形逼近,轮胎加宽,底盘抬高,前装电磁干扰器,能屏蔽常规陷阱信号。他们显然知道这片地不干净,开得慢,但没停。
陈穗没动。
赵铁却突然骑上一辆废弃摩托,轰了一嗓子油门,冲出去五米,右臂义肢对天喷火,大吼:“左边有空档!快冲!”
改装车阵型一乱,副驾驶的人抬头看,主驾立刻打方向,往左侧洼地压过去——那是陈穗设的口袋。
就是现在。
陈穗猛然握拳。
地表气根瞬间绷直,交错拉紧,形成一张弹性巨网。第一辆车前轮刚压上去,轮胎就被缠住,惯性让车身腾空翻滚,砸向第二辆。后排避让不及,接连撞入网中。有的车试图倒车,可根系越挣越紧,像活的一样顺着底盘往上爬,把整辆车吊在半空晃荡。
二十辆车,十七辆陷进去,剩下三辆卡在边缘,动弹不得。
“操!”赵铁骂了一声,翻身下车,半跪在一辆被捕的车旁,左眼护目镜扫描电路,右臂义肢弹出接口线,插进OBD孔。全息投影弹出,红光闪烁:【警告:Z系列病毒变种正在侵蚀平衡模块】。
陈穗立刻切断三处远端根系连接,防止病毒逆流。她低声说:“别靠太近,它们现在是带电的网。”
赵铁抬头看她:“你早知道会这样?”
“王海芯片碎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她擦了把汗,掌心绿光微闪,“零号不是来谈判的,是来传毒的。他毁自己人,也要把病毒塞进来。”
赵铁盯着投影,手指在虚空中划了几下:“这玩意儿在学……它开始适应金属和有机组织的接缝处,像找寄生口。咱们的外骨骼系统也有类似接口。”
“那就断所有非必要连接。”陈穗站起身,左手按在最近一根气根上,继续监控车队残部动向。有几个乘员从车里爬出来,动作僵硬,眼神发直,手里还握着枪,但没开火,只是原地转圈,像是信号断了。
她没急着处理这些人。真正的麻烦在地下。
就在她准备收手时,一股陌生意识顺着主根脉冲而来,带着腐叶和电流混合的气息,直接撞进她脑里。骨传导耳机发出刺耳杂音,她差点跪下。
她咬牙,冒险短暂重连。
眼前一闪——不是战场,是个老式小区围墙,铁栅栏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条褪色横幅:“智能防盗,三十秒报警”。画面只存在一秒,随即消失。
接着,地下传来一声嗤笑,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
“小子,这叫三十年前的防盗网原理!”
笑声过后,那股意识退去,根网恢复稳定,甚至比之前更清晰。
陈穗喘了口气,左手垂下,掌心绿光彻底隐去。她没说话,也没解释。有些事,现在不能问,也问不出答案。
赵铁拔掉接口线,啐了一口灰:“这结构真TM不合理。”
“但他们进来了。”陈穗看着被困的车队,声音冷下来,“而且没死。”
远处,三个残部成员终于摆脱僵直状态,从车里爬出,踉跄着往边缘跑。他们想逃,可刚踏出两步,地表气根突然收缩,根尖硬化如锥,猛地刺出。一人小腿被扎穿,惨叫倒地。另外两个吓得趴下,不敢动。
陈穗没下令杀光他们。留着,比杀了有用。
她走到高地边缘,俯视整个陷落区。二十辆车悬在根网中,像被蜘蛛网黏住的飞虫。有的还在漏油,滴在焦土上冒烟。风卷着灰打在她脸上,她抬手摸了下种子铁盒,盒面“穗”字被磨得发亮。
赵铁走过来,站她旁边,机械义肢还冒着热气:“接下来怎么搞?他们要是引爆车载炸药呢?”
“不会。”陈穗盯着其中一辆车的电源仓,那里有生物组织残留的痕迹,和王海机械臂里的东西一样,“他们现在是活体终端,不是驾驶员。炸药不在他们手上。”
“那在谁手上?”
“天上。”她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或者,地下。”
赵铁没再问。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陈穗蹲下,左手再次贴地,重新接入根网。她不再深探,只维持浅层连接,监控波动。病毒还在侵蚀被捕车辆的系统,但速度变慢了——因为根网也在吸收它的能量,像植物吸水一样,缓慢消化。
她忽然察觉一点异样:西北角,一处未激活的节点,有微弱共振。
不是来自车队。
也不是来自病毒。
是另一股信号,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求救频率。
她没动声色。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她站起身,拍了拍防辐射服上的灰,对赵铁说:“把捕获车辆的电源线全剪了,电池拆出来,别让它们充能。受伤的俘虏,绑结实,关进最里面的掩体。”
“你信不过他们?”
“我不信任何活着还能走路的人。”她摩挲着铁盒,“尤其是,刚被控制过又‘醒’过来的。”
赵铁点头,转身去干活。
陈穗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精力消耗太大,她有点虚,但脑子清醒。她看着陷落的车队,看着那些挣扎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局还没完。
他们送来的不只是人,是钥匙。
而她要做的,是等那把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反手把门焊死。
风又起了,卷着灰打在她脸上。她抬起手,挡了一下,指节发白。
远处,一根气根轻轻颤了下,像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