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宝儿忽然病了。
并不算什么重症,只是白日里在院中疯跑半日,出了一身透汗,傍晚又贪凉用井水擦了脸,到了临睡时,便发起热来。
小脸烧得通红,额头滚烫,呼吸急促不稳,睡得极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口中还含糊地呢喃着呓语。
俞浅浅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喂他服了药,又用温水浸透软帕,一遍遍轻敷他的额头,擦拭手心与脚心。折腾到大半夜,宝儿才算彻底安稳下来,呼吸渐趋平缓,脸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
她这才松了口气,倚在床边想稍作歇息,可心神不宁,怎么也静不下来。
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仿佛有桩事悬而未决。
她转头望向窗外。
月色极亮,银辉透窗而入,在地上铺就一层薄霜。院中的翠竹随风轻晃,竹影斑驳摇曳,如同一幅活过来的水墨丹青。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裹着院中清冽的草木气息与竹叶清香,缓缓漫入屋内。
她抬眼望去。
院门紧闭,齐旻,还没有回来。
她就那样立在窗前,望着那扇门,怔怔出神。
不知静立了多久,忽然间,她心头一紧——
门外,竟立着一道人影。
一动不动,如同凝固在月色里。
她心猛地一沉。
是齐旻吗?
他为何站在那里,迟迟不进门?
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久久未动。
那人始终静立,纹丝不动,宛若一尊石像。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身形与站姿,她一眼便认得出,是他。
可他,为什么不进来?
她想推门出去,将他拉进屋内,双脚却像生了根一般,半步也挪不动,只静静望着。
望着那道孤影,立在门外,沉默无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就这样站到天明,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轻缓至极。平日里开合总会发出轻响的木门,被他推得几乎悄无声息。
他迈步走入院中,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之上,没有半分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屋中人。
穿过小院,他走到屋门前,轻轻推门而入。
抬眼看见立在窗边的她,他明显一怔,声音压得极低,唯恐吵醒床上的宝儿:“怎么还没睡?”
俞浅浅望着他,轻声道:“宝儿发热,刚睡安稳。”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查看。
宝儿睡得沉酣,小嘴微张,呼吸均匀,面色已然恢复如常,额头也不再滚烫。
他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没事了。”他低声说。
俞浅浅点了点头,随即轻声问道:“你方才在门外站着做什么?”
他身形一僵,神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藏了许久的秘密,被骤然撞破。
“没什么。”他低声回道。
俞浅浅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过了片刻,才声音更轻地解释:“怕吵醒你们,也怕灯未熄,你们还没睡。”
俞浅浅猛地一怔。
怕吵醒她们?
怕灯还亮着?
所以他就那样站在门外,默默等候?等到灯火熄灭,等到她们睡熟,才敢悄悄进门?
她走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一片冰凉,可想而知,在冷风中站了多久,才冻成这般温度。
“傻子。”她声音微哑,“你何时回来,我便何时醒着。”
他抬眸望着她。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眼眶微红,眼眸却亮得动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只觉一片微凉。
“下次别等了,早些睡。”他轻声道。
俞浅浅轻轻摇头:“等不到你,我睡不着。”
他不再言语,只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她伏在他肩头,轻声道:“齐旻。”
“嗯?”
“以后回来,便直接进门,别再站在外面了。”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