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京城的街道,大半时辰的颠簸,终于到了。
俞浅浅将宝儿护在怀中,后背轻抵车壁,耳边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笃笃声。街市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市井的交响。偶尔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闹,或是妇人唤儿归家的高喝,再伴着马蹄声由近及远,每一声都透着京城特有的鲜活。
宝儿睡着了。
他在马车上颠了一路,起先还趴着窗边看,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她怀里,睡熟了。
俞浅浅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睡着的样子,和他爹一模一样。
她伸手,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下来。
外面传来阿九的声音。
“嫂子,到了。”
俞浅浅抬手撩开车帘,阳光骤然扑入,刺得她微微眯眼。待视线清晰,她望向了眼前这座宅子。
那是一扇并不起眼的门。
朱红的漆色崭新却不张扬,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铜制的门环擦得锃亮,兽首衔环,透着一股子扎实的安稳。
门旁伫立着两棵古槐。
长得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把整扇门都罩在树荫底下。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树。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
围墙是青砖的。
比寻常人家的墙高了半尺,透着稳重。墙头上爬满了藤蔓,还有星星点点的红白花蕊。
俞浅浅望着这门、这树、这墙,心口莫名一紧。
那不是惶恐。
是一种,要踏入新家的悸动。
阿九跳下马,走过来。
“嫂子,到了。”
俞浅浅点点头。
她抱着宝儿下了车。
刚一下车,宝儿就醒了。
脚刚沾地,宝儿便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脑袋从她怀里抬起来,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奶声奶气地问:“娘,这是哪儿呀?”
俞浅浅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未知,可心底却有一股莫名的牵引。
那是一种……像是回到了原点的感觉。
“是新家。”她轻声说。
齐旻缓步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他也望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才低下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进去看看?”他问。
她点头。
他伸出手,掌心温热
她反手握住,指尖相触,安稳落在心底。两人并肩踏上三级青石台阶,步调一致。
阿九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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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俞浅浅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门开的瞬间,俞浅浅站在门口,愣住了。
院子不大,却恰到好处,像为他们量身定做。
正面是三间正房,青砖灰瓦,窗棂上糊着崭新的窗纸。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格,筛出细碎的光影,透着一室静谧的暖意。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门扉虚掩,隐约可见室内的陈设。一张床、一桌、一椅,简简单单,却干净透亮。
正中是一方天井。
青砖铺地,扫得一尘不染。
墙角种着一丛翠竹。
竹影婆娑,竿竿青翠,比人还高,满是勃勃生机。细长的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语。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下一片跳跃的斑驳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天井中央,还有一口老井。
青石砌成的井沿被摩挲得光洁圆润,上面静静放着木桶与扁担。井边一块青石凳,也是被坐得发亮,一看就是常有人在此闲话家常的地方。
俞浅浅站在天井中央,望着这丛竹、这口井、这几间房。
眼眶渐渐发热,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酸涩。
宝儿一下子精神了,小短腿一蹬从她怀里滑下来,在院子里欢快地跑来跑去。
“娘!有竹子!”他冲到竹丛前,小手摸摸滑溜溜的竹叶。闻了闻,又皱起小鼻子,一脸新奇。
“娘!有井!”他奔到井边,趴在井沿上好奇地探头,虽然黑漆漆一片,却看得津津有味,还学着大人的模样,提动那只沉甸甸的木桶,试了几次,小脸涨得通红也不放弃。
“娘!这屋子好大!”他跑进正房,探头探脑,对着简单的家具眼睛发亮,干脆扑在床上打了个滚。
“娘!这床好软!”
俞浅浅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前跑后。
看他逗竹、戏井、闯遍每一间屋。
看着他雀跃的样子。
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笑着笑着,眼泪却涌了上来。
齐旻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满是宠溺与安然。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喜欢吗?”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喜欢。”
他又问:“知道为何选这里吗?”
她摇头。
京城繁华,豪宅万千,为何偏偏择这一方小院?
齐旻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指向那丛翠竹。
她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翠竹青青,随风起舞。
心口猛地一热。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像山:“因为,这里像咱们在小镇的那个家。”
她怔住了。
她又看向那丛竹,看向那口井,再看向这个小小的天井。
像。
真的太像了。
小镇那个家,也有这样一丛翠竹,是她亲手栽下,陪它从嫩芽长成挺拔。也有一口老井,她日日在旁浣衣、打水、给宝儿洗脸。还有这样一个天井,她坐在那儿绣花,看宝儿奔跑,守着那一盏盏等他回家的夜。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那些熬过夜的苦,那些独自等待的漫长,那些小院里的朝朝暮暮,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
她转过头,撞进他温柔的视线里。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盛着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暖的星河。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想让你觉得,从来没有离开过家。”
她靠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又满是欢喜:“傻子。”
他收紧手臂,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宝儿跑了过来,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进他们的中间。
“爹!娘!你们在看什么呀?”
俞浅浅低头,看着他汗津津的小脸,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
她伸手,替他擦去额头的细汗。
“看咱们的家。”她说。
宝儿眨眨眼,一脸认真:“咱们的家,不就是这儿吗?”
她笑了,眼里泪光未干,却已满是幸福:“嗯,就是这儿。”
他看着宝儿那张稚嫩却真挚的小脸,看着那双黑亮清澈的眼睛。
心底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又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将宝儿也抱进怀里。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在这满是绿意的小院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