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俞浅浅彻夜无眠。
她僵卧在床榻上，凝望着黑暗中沉沉的房梁，心底反反复复，只盘旋着两个字—— 齐旻。
他将真名告诉了她。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这座王府里，名字从来都是最要紧的禁忌。
下人不敢直呼主子名讳，外人更无从打探世子的过往。
她曾无意间听青荷提起，世子本不叫随元淮，这名讳，是后来才改的。
如今，他却把真名告知了她。 她不懂其中深意，却清楚地知道，此事绝非寻常。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丝异动。
轻得如同晚风拂过，可她分明辨出——那是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骤然屏住呼吸，手悄然探向枕下的剪刀。
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是齐旻。
他立在门口，并未戴面具。
清辉落在他脸上，那道自眉骨斜劈而下的疤痕，狰狞刺目，可眉眼间，却又裹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脆弱。 俞浅浅缓缓坐起身，攥着剪刀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世子爷？”
他未发一言，迈步走入，在床边的椅上落座。
屋内昏暗，唯有月光从窗棂间漏入，映出两人模糊不清的轮廓。
俞浅浅静候片刻，见他始终沉默，终是轻声问道：“世子爷可是有事？”
齐旻沉默了许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他才低低吐出两个字： “睡不着。”
俞浅浅微微一怔。 睡不着，便来她的房中静坐？ 这话她终究不敢问出口，只默默放下剪刀，披上衣衫，起身下床。 她点起油灯，往暖炉中添了块炭火，又烧上一壶水。
齐旻坐在椅中，静静看着她忙碌，目光复杂难辨。 “你不怕我？”
这话他曾问过，她亦答过。 这一次，她依旧如实回道：“怕。”
“既怕，还为我倒水？” 俞浅浅动作一顿，回头望向他。
“世子爷，”她轻声道，“怕归怕，可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世子既来了，奴婢自当伺候。”
齐旻凝望着她，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短促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的嗓子，勉强发出的声响。 “你倒实在。”
俞浅浅没有接话，只继续候着水开。
沸水翻腾，她沏了杯热茶，端至他面前。
齐旻接过茶杯，却未饮用，只静静捧在掌心。 “今日我……”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对你说的话，切莫外传。”
“奴婢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世子名唤齐旻。”她垂着眼帘，语气平静，
“这话，出了这扇门，奴婢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齐旻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
她太过聪慧。 聪慧得全然不似一个寻常乡下丫头。
“你母亲……”他忽然开口，
“是个怎样的人？”
俞浅浅抬眸，望向他。 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可她还是如实答道：“我娘……是个好人。命途多舛，心性却良善。嫁与我爹，爹早逝；改嫁继父，那人又狼心狗肺。她一辈子都在苦熬，终究没能熬出头。”
“她是如何去的？” “病逝的。”
俞浅浅声音轻淡，“无钱抓药，硬生生拖垮了身子，就这么去了。”
齐旻陷入沉默。 他懂那种无力。 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离去，自己却束手无策，分毫不能挽回。
“你恨吗？”他问。
俞浅浅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恨。”
“为何不恨？”
“恨又有何用？”她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恨能唤回我娘吗？恨能让继父不再打骂我吗？恨能让……”她话音微滞，终究没有说下去。
能让那一夜的不堪，从未发生过吗？ 齐旻听出了她未尽的话语，眸色骤然一暗。
“那一夜……”他开口，嗓音艰涩，
“我……” “世子爷。”俞浅浅轻声打断他，“那一夜的事，奴婢也忘了。”
齐旻骤然怔住。 他紧紧盯着她的双眼，试图从中寻到一丝痕迹——怨恨、恐惧、不甘，哪怕一丝一毫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静。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猛地起身，转身便要离去。 行至门口，脚步却顿住。
“俞浅浅。”
“奴婢在。”
“你记着，我叫齐旻。” 门，轻轻合上。 俞浅浅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许久，她吹熄油灯，重新躺回床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缓缓闭上了眼。 齐旻。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