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双手接过那柄剑。
剑身很轻,轻得像握着一缕风。青蓝色的光在琉璃般的剑身上流淌,一明一灭。
说是剑,却更像是件巧夺天工的礼器。
他捧着剑,转身往殿里走。
悟空收起金箍棒,跟在他后面。
八戒也不打盹了,揉着眼睛跟上。
小白龙刚去后院看罢阿虎,正从廊下转过来。瞧见这副阵势,脚下步子加快,也走回了殿前。
文殊站在原地,负着手,没动。
玄奘打开那个玉匣,拿出许愿石,也跟了上去。
大殿里,长明灯火昏黄。
沙僧在那尊高大的石菩萨面前站定。
他双手捧着剑,仰起头。
“石头。”
他的声音很闷,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击着梁柱,荡出一圈极轻的回音。
“俺要劈你了。”
片刻后,那闷闷的声音在沙僧脑海中响起。
带着怯意:“大石头……会痛吗?”
沙僧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那尊金身。剑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沙僧喉咙哽了一下,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俺不知道。”
石头沉默了一瞬,声音又响了起来,竟带上了几分平静:
“那你劈吧。”
“我不怕。”
沙僧握紧剑柄,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沙僧愣在当场。
他重重点头,声音有力:
“对的!小石头,你信俺。俺和俺师父一定不会害你,你一会儿就能出来了。”
沙僧顿了顿,咧开嘴:
“那个给你念经的菩萨,就在外面等你。你一出来,就能当面同他说话了!”
石头在脑海中轻快地笑了一声:
“是真的吗?那你快劈。”
沙僧手中的剑,忽然不抖了。
沙僧深吸一口气。
举剑。
剑身上的青蓝光芒瞬间大盛,如瀑流般从剑柄涌向剑尖。
劈下。
光焰吞吐间,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在大殿昏暗的半空中划开一道弧线,绚烂得像极光垂落。
“咔嚓——”
一声极脆的响动。
石菩萨像从正中裂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细缝顺着眉心往下蔓延,越来越长,越来越宽。
“咔——嚓——”
整座菩萨像从中间一分为二。
没有灰尘飞扬,也没有碎石崩塌。
外层的金箔连同石皮,像一层蜕下的旧皮,沿着那道裂缝,无声无息地向两侧翻开、剥落。
石像正中,露出一团光。
那光很淡,灰蒙蒙的。
它蜷缩在佛像中空的腹部,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旧布,又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
但它真真切切地还在那里。
沙僧睁开眼,看见那团光,愣了一下。
“石头?”
那团光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回答。但那团灰蒙蒙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开来。
玄奘走到沙僧身侧,拿着那块石头
看着那团灰光,单手竖立胸前,声音平和庄严:
“贫僧玄奘,许愿面前顽石,褪去泥胎,化作灵珠,得一全躯。”
话音刚落。
掌心的许愿石猛地一颤。
石皮从边缘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块石头被密密麻麻的裂缝包裹。
然后,它碎了。
没有声响。
石头像一块干透的泥坯,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作一缕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从玄奘指缝间飘落。
粉末在半空中悬了一瞬,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朝那团灰光飘去。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灰光上。
光猛地亮了一下。
那团原本蜷缩着的灰光开始舒展,像一朵花在开,又像一个人从蜷缩中醒来,缓缓伸直了手脚。
灰蒙蒙的颜色开始褪去。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暖金色。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暖金色的光芒从大殿深处涌出来,照亮了柱子上的彩画,照亮了佛龛上的灰尘,照亮了沙僧那张憨厚的脸。
光团在空气中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凝实一分。
它越转越快,越转越小。
最后,化作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悬在半空。
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暖金色光泽。
珠子表面,隐约有一道极淡的影子。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又像是一块石头。
它悬在玄奘面前,停了一瞬。
然后,缓缓飘过去,落进玄奘摊开的掌心。
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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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口。
文殊不知何时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
他看见那颗珠子落进玄奘掌心,嘴角动了一下。
悟空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道:“菩萨,这下你可跑不了了。”
文殊斜了他一眼:“谁说我要跑?”
“那你收不收?”
“本来就是我的徒弟,我为何不收?”
悟空笑了:“得。俺老孙就知道,哪有什么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是不够聪明找的借口,你们这些聪明人啊,俺老孙服了,也不知道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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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
沙僧手中慧剑化作点点流萤,慢慢消散。
他转过身,看着玄奘掌心的珠子问道:“石头没事吧?”
玄奘点了点头。
文殊从廊柱旁走过来,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他伸手,从玄奘掌心拈起来。
指尖刚触到珠子表面。
珠子忽然亮了一下。
文殊笑了。
“记性挺好。”
他把珠子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也有点性子。不错不错。”
他将灵珠拢入袖中,抬眼看向玄奘:
“如此,玄奘,贫僧谢过。”
文殊看着他,笑道:“此番,贫僧也算欠你个人情。”
玄奘看着他,目光温和,摇了摇头:“菩萨既借剑于我,怎是欠我人情?”
“贫僧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玄奘视线扫过文殊的衣袖:“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菩萨于它,有造化之恩。它想跟着菩萨,即为报恩。您教导它,互为因果。”
文殊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可没借,你那剑是你的!”
“不过玄奘,许愿可非没有代价,日后,说不定又成了你们一难。”
玄奘神色不变,微微躬身。
“那贫僧先行谢过。”
文殊挑了挑眉,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转头,看着沙僧。
“悟净啊。”
沙僧连忙应道::“弟子在!”
文殊笑了笑:“你那经书,好好留着,这世上聪明人太多,糊涂蛋也多,但像你这样的太少,我很看好你!”
然后对着玄奘师徒十分潇洒地挥了挥手:
“走啦,有缘再会!”
说罢,便迈出殿门
身影瞬间不见,声音却随风飘来:
“苦瓜连根苦,甜瓜彻蒂甜。”
“三界无着处,致使阿师嫌。”
“持心如大地,亦如水火风。”
“无二无分别,究竟如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