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的这个朋友是一块石头,后来机缘巧合下,有了灵智,再后来有人看它长得像菩萨,就叫它石菩萨,有求必应的石菩萨!”
大雄宝殿里,石菩萨的金身一阵轻颤。
底下听众大惊失色,如同一滴水溅入滚油。
“什么?那石菩萨是活的石头精?”
“休要胡言!那分明是真菩萨显灵!”
站在台阶旁的永德老僧官更是吓了一大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就淌了下来。
沙僧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俺这个朋友说,别人既然跪在地上求他了,它就应该帮人家实现愿望。”
“即使,求它的人为了把那碎石皮带回家,拿铁锤砸它,拿凿子撬它,想把它整个敲碎!”
“即使,它每实现一个愿望,就要从自己身上剥落一块皮肉,损伤自己的本源!”
“即使,那些求它的人实现了愿望,依然不会满足,只会要得更多!”
“可它还是觉得,自己就应该这么做。别人求得多,那是它自己没有做好。它希望满足所有拜托它、求它的人的愿望。它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但它现在突然没办法实现,它求俺想办法帮帮它,让它能挣脱束缚,继续去给那些人送皮肉,实现愿望。”
台下鸦雀无声。
沙僧扭回头低声说道:“那一刻俺突然开始害怕起来,因为俺看到了自己。”
“俺开始担心收集的那些愿望。虽然俺都记下了,可到了西天,佛祖要是没听见怎么办?要是愿望实现不了怎么办?”
“人家信俺,把心里最盼的事托给了俺,俺要是办不到,辜负了人家,可怎么办?”
伸手摸了摸心口,声音沉了些:“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想今天如何讲经,想如何不辜负他人。”
“俺那时候才明白,师父说的重,不是担子重,是俺心中的挂碍重。”
“所以什么是挂碍?”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问题,就像玄奘讲课时那样。
“俺觉得这挂碍,不是心中的念头,也不是放不下的执着与烦恼。”
“而是由此带来的患得患失,陷在其中却不自知。”
“就像俺想着‘要做到、要办好、怕辜负’,这本身不是挂碍。”
“但天天想,翻来覆去的想,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就是挂碍。”
“挂碍挂碍,牵挂阻碍!”
“一旦有了挂碍,就会一直在这患得患失当中忧愁、恐怖,得到了又怕失去,得不到要想办法获得,从而有了求不得苦,宠辱皆惊。”
“就像飞虫捕食,满心欢喜地扑向猎物,却被蜘蛛网死死粘住。陷在网里却不自知,等回过神来,想挣脱却又无法挣脱了。”
“所以这挂碍,比泰山还重!”
说罢,
沙僧取出小白龙拿回来的玉匣,打开拿出许愿石,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这个石头叫做许愿石,是俺师兄从龙宫取回的宝物。”
“它的效用,大家听了刚才俺的话,应该能猜出来。和‘石菩萨碎皮’,是一模一样的。有求必应!”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突然像炸了锅一样,再次喧闹起来。
不少贵族和富商的眼中爆射出极其贪婪的精光,死死盯着沙僧手中那块不起眼的灰石头。甚至有人按捺不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座椅。
沙僧没管他们,接着说:“虽都有求必应,但一人只能用一次,用完还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求财的,会有血光之灾;求子的,会有丧亲之痛;求康健的,会生其他恶疾与其相冲!”
“大家想来也知道,为何不怕?为何仍然争先恐后?”
“皆因为这挂碍!”
“因为这患得患失的恐怖。”
“俺师父给俺说过,世界上,很多见解是颠倒的。得到就是失去,失去也是得到。”
“有人想要得到,想求更多的钱,更高的地位,更响的名声,你就会怕。怕求不到,怕今天好,明天就不好,怕今天捧着你,明天就不捧你,所以更加努力去算计,更加小心翼翼去钻营,变得更加贪心。”
一旁的永德闻言额头上瞬间冒出汗来。
“有人害怕失去,觉得被人害了,被人骗了,失去了所有,怕仇报不了,怕失去的再也拿不回来,但拿回来了,却又怕再失去!生的更多嗔恨,永无宁日”
乌鸡国主坐在那里,浑身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也有人如俺这般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困在自以为是的痴念中,善愿竟然滋生了恶念,有求必应?是善是恶?是助人还是害人?”
“如此颠倒循环,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善可以化为恶,恶又可以看成是善。得到了害怕失去,失去害怕得不到。”
“这不就是恐怖吗?”
说到这里。
整个宝林寺广场上,没有了嘲笑,没有了窃窃私语。
大家仿佛看到了那个深陷在蜘蛛网里、拼命挣扎却越缠越紧的自己。
沙僧看着安静的人群,憨憨地挠了挠头:“俺师父赐俺法号悟净,俺起初不明白悟净是啥意思。”
“俺就一直在想,后来俺发现,师父全部都给俺讲了。”
“师父说:云何净?谓三清净性。自体清净性、境界清净性、分位清净性。”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
“这第一句,自体清净性。俺觉得俺想通了。”
“师父给俺说,沙本是沙,水本是水。心,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挂碍不是俺。”
“至于后两句……”
沙僧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笑:
“俺脑子笨,到现在也没想通。”
“但是,俺二师兄经常给俺说,俺觉得很对!”
“俺二师兄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儿。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外界变成什么样。不瞎操心,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干好手头的活,吃饱肚子睡好觉,就好了。”
“俺寻思着,这不就是清净吗?”
他将经书郑重地收回怀里。
又把手里的许愿石装进玉匣放在几上,双手合十,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恩大家听俺老沙啰嗦。”
“俺讲完了!”
沙僧直起身,扭过身去,看向一直端坐在狮子座上的玄奘。
玄奘看着他。
满脸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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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大唐圣僧讲经,朕也想听听!便亲自前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里。
广场上所有人齐齐回头,
广场边缘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赭黄袍,冲天冠,面容端正。
没有人通报,没有侍卫开道。
他就那么坐着,像是早就坐在那里了,却无一人发现。
厢房里的人率先跑出来,哗啦啦跪了一地。士绅们慌忙起身,百姓们伏倒在地,僧人们合十低头。
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缓步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法台前,停下来。
抬头看着台上的玄奘,又看了一眼站在法台旁的沙僧等人,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方才这位高徒讲经,朕也听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讲得不错。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玄奘脸上。
“若仅是如此,却当不得圣僧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