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光一蹿一蹿的,映着锅底焦黑的铁皮。
大铁锅里炖着两根筒子骨,骨头缝里的油脂化开了,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子。
陈大炮蹲在灶口,左手往膛里塞了根劈柴,右手捏着那张老旧粮票翻来覆去地看。
五斤面额,边角发黄。
背面右下角那道蓝墨水双折线,在火光底下一清二楚。
他把粮票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布兜里。拿起铁勺,慢慢撇锅里的浮沫。
“砰!”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陈建锋一头扎进灶房,浑身是水,军装全贴在皮肉上,雨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他手里死死攥着两张纸。
一张是粮站的配额单底根,另一张是后勤处的笔迹核对表。纸角都被捏皱了,上头的墨字被雨水洇开了一小片。
陈建锋把纸“啪”地拍在灶台上。
“爸,是不是搞错了。”
他嗓门没压住,声音在灶房里来回撞。
“这上面的撇捺收笔,跟老张的字一模一样。”
他用食指戳着配额单上那个签名,指尖在发抖。
“老张。张德山。七连副营长。”
陈大炮没抬头。
铁勺刮着锅沿,刮拉一声,撇掉一坨灰白色的浮沫,甩进脚边的搪瓷盆里。
汤水连个泡都没冒。
“爸!你听见没有!”
陈建锋上前一步,膝盖磕在灶台沿上。
“那是张副营长!七八年我刚出新兵营的时候大台风,九号码头的吊臂砸下来,我整个人被压在底下。”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是他把我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背着我跑了三公里烂泥路。卫生队的人说再晚十分钟,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那里了!”
他盯着陈大炮的后脑勺。
“我的命是他给的。他怎么可能是归海?”
灶房门口的暗影里,有人走进来。
张乔。
他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湿泥地上,脚趾头上沾着草叶子。独眼的那个眼窝深深凹进去。
张乔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建锋。”
陈建锋扭头看他。
“前天下午,老张找我借东西。”
张乔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形状。
“细口十字拐。四号的。他说修收音机。”
他停了一下。
“那把拐,口径三毫米,头部偏转十五度。全国的五金店买不着。”
“那是什么?”陈建锋问。
“苏制KV-3型微型短波电台。拆天线芯用的特种工具。”
张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通王八拳直接闷在陈建锋脸上。
“我当年在雷达站见过。全师不超过五个人认得这玩意儿。”
灶房里安静了。
只剩锅里的骨头汤嘟嘟冒泡的声音。
陈建锋站在原地,腿没动,但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又绷住了。
“也许……就是巧合。”
这话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他死活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修收音机也用得上嘛。万一他就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突然拔高了半截。
“是不是咱们在这岛上得罪的人太多了?你看谁都像鬼!”
陈大炮手里的铁勺“咣”的一声扔进水盆里。
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他转过身。
没说话。
粗糙的右手伸到后头,抓住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褂子后领,猛地往上一扯。
褂子从后背整个撩上去,露出一大片古铜色的皮肉。
火光打在上面。
一道暗红色的疤,从左肩胛骨起头,斜斜地劈下来,一路拉到右侧后腰。疤肉隆起老高,皮肤扭曲成一条蜈蚣的形状,有些地方白,有些地方还泛着暗红。
陈建锋的呼吸停了。
张乔那只独眼也抬起来了。
“南边。”
陈大炮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七九年。猫耳洞。”
他拿手指头顺着那道疤从头摸到尾。
“这一刀,是我同坑道的好兄弟捅的。”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
“他叫吴大牛。跟我一个班,睡我脑袋旁边三年。我做饭他烧火,我站岗他递水。有回我发高烧四十度,他把自己的被子扒下来裹我身上,自己冻了一宿。”
陈大炮放下褂子。
“捅我的前一天晚上,他还点着洋火,帮我把领口那颗掉了线的扣子缝上了。”
“针脚细得很。比你妈缝的都齐整。”
陈建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
“第二天凌晨换岗。他从背后摸过来。刀是三棱军刺,卡在了我第四根肋骨上。要不是那根骨头硬,这刀就直接扎进肺里了。”
陈大炮蹲回灶口,往膛里添了一根柴。
“他被毙的那天,我去看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灶房里没人说话。
锅里的骨头翻了个个儿,磕在锅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建锋撑不住了。
整个人顺着灶台滑蹲下去,后背靠着砖墙,脑袋死死埋进膝盖里。
肩膀不住地抖,死活憋着没哭出声。
陈大炮扫了他一眼。
站起来。
拿过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骨头汤。
汤熬了四个钟头,乳白色的,浓得挂碗壁。骨髓化在里头,面上漂着两粒葱花。
烫得碗沿都端不住。
他蹲下去,把碗塞进陈建锋手里。
“喝了。”
陈建锋没抬头。
“明天有硬仗。”
陈大炮用脚尖踢了踢儿子的军靴。
“少给老子做妇人态,掉金豆子。怎么,连你媳妇都不如了?”
陈建锋从膝盖窝里把脸抬起来。
眼眶全红了。
他端起碗,仰脖子往嘴里灌。
滚烫的骨头汤顺着喉管往下走,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眼泪被热气逼出两行来,混着汤水一块儿咽了下去。
一碗见底。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骨渣,站起来。
“爸。”
“明天怎么打。”
陈大炮把锅盖往锅上一扣。
“先堵耗子洞。”
他拿铁勺柄在灶台上划了个圈。
“归海要跑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码头的大船,上次被咱封过一回了,他不敢。第二条,就是沈家村渔民的舢板。”
陈建锋的眼神亮了一下。
“我去签防台风令。以台风预警为由,收缴全码头舢板钥匙,统一锁进军备库。”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还不算太笨。”
他把灶膛的火封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吧。天亮之前办完。”
陈建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没回头。
右手抬起来,在黑暗中敬了个礼。
脚步声踩着泥水远了。
张乔还靠在门框上。
“大炮叔。”
“说。”
“老张今天下午从后勤处出来的时候,右手食指上有新伤口。不是刀伤。是被细铜线勒出来的。”
陈大炮闭了一下眼。
“盯住他。别让他发现。”
张乔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灶房重归安静。
陈大炮坐在门槛上,把旱烟杆叼起来,没点火。
院子外头,雨停了。
远处团部的方向,机要室的灯亮着。加密电报机的齿轮在转,红灯一闪一闪的。
一张绝密人事档案的照片,正从出纸口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照片上那张脸,跟每天在家属院笑呵呵跟军嫂打招呼的那个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