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一分。退潮。
南麂岛西侧野礁林的海水退去大半,露出黑黢黢的礁石和一片片发亮的烂泥滩。
月亮被厚云吞了。
陈大炮蹲在一块齐腰高的礁石后头,左手摁着老黑的后脖颈,右手握着杀猪刀。
刀是热的。出门前在灶膛口烤了一会儿,贴在腰上不冻手。
老莫在他左边三步远的位置,整个人埋进退潮后留下的一道浅沟里,只露出半颗脑袋。
瘸腿曲易已经顺着南侧那排低矮的乱石绕到了下风口。
独眼张乔趴得最远,耳朵贴在湿漉漉的泥面上,一动不动。
断臂李伟守在最外侧的退路上,右手握着一根拆下来的铁栏杆,断臂上绑了三圈麻绳,绳头系着个拳头大的铅坠。
五个人,四个残废,一条狗。
全是连喘气都掐着拍子的老手。
海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味,把陈大炮的衣摆吹得啪啪响。
他拿膝盖压住衣角,眯着眼盯住七点钟方向那条被海水冲刷出来的天然石缝通道。
那是唯一的出口。
退潮窗口两个小时,七百米礁石滩走到尽头,接上一段三十米的浅水区,外头只要有橡皮艇接应,天亮之前就能到公海。
陈大炮不急。
他等了快四十分钟了。
老黑的鼻子先动了。
鼻翼翕张,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火药。
陈大炮五指收紧,摁住老黑的嘴。
右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开外,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礁石缝隙里钻了出来。
动作很快。脚步落点极准,专挑礁石之间没有海蛎子壳的光滑面踩,几乎没声响。受过训练的。
身后百米外,秦副处长带着两个保卫干事也在跟。
跟得很吃力。
年轻干事一脚踩在海蛎子壳上,“咔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礁石滩上跟敲锣一样。
秦副处长回头瞪了他一眼。
黑影猛地停住。
半秒犹豫没有。
“噗。”
消音手枪。子弹打在年轻干事脚边半米处的水洼里,溅起一蓬泥浆,泥点子糊了干事半张脸。
干事腿肚子一抽,连滚带爬缩到礁石后头,脸都没血色了。
黑影没再开第二枪。转身钻进一道不到半人宽的石缝,瞬间消失。
秦副处长举着望远镜,额头上全是汗。
“追!两翼包抄!”
他压着嗓子吼。
没人动。
俩干事互相瞅了一眼,脚底下跟生了根一样。
前面那道石缝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里头什么情况,看不见。
秦副处长的腮帮子绷紧了。
他干了二十年保卫,抓过逃兵,审过叛徒,但跟持枪的敌特在野地里玩命,不是他的强项。
石缝里传出一声冷笑。
“军区来的?”
声音被石壁挤压变了形,分不清方向。
“再往前走一步,底下有两颗雷。你们自己挑。”
秦副处长的脚钉在原地。
他低头,手电光扫过脚前的烂泥。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太笃定了。笃定到他不敢赌。
“……退后十米,等增援。”
秦副处长咬着牙挤出这句话。两个干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往回缩。
石缝里的笑声还没停。
一道白光炸开。
手电筒!
陈大炮从石缝侧面的礁石顶上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拇指死死压住军用手电的开关,对着石缝口连按五下。
频闪。
强光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弹射,整条缝隙被照成惨白色。
黑影本能地偏头闭眼,抬手挡脸。
就这一秒。
“张乔!”陈大炮低吼。
独眼张乔的声音从泥地里冒出来,语速极快:“十一点方向!二十八步!左手撑墙喘着气呢!”
陈大炮关了手电。
四周黑暗重新合拢。
黑影眼睛被光点瞎了,眼前全是白斑块。他凭感觉举枪,冲刚才亮光的地方连搂两火。
“噗。噗。”
子弹打在空礁石上,火星一闪。
陈大炮早就不在那儿了。
他从礁石顶上滑下来,整个人贴着退潮后湿透的泥面,像条泥鳅一样无声滑进了石缝入口。
膝盖、手肘、肚皮全埋在烂泥里。
海蛎子壳割开了他的小臂,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没停。
二十八步。
张乔报的数。
他在心里默数。每一步大约六十公分。石缝里空间窄,黑影退不了太远。
第十九步的时候,他的手摸到了一根极细的线。
鱼线。
绷得很紧,横在泥面上方三寸的位置。
绊发雷。真有这玩意。
陈大炮的手停住。两根手指捏住鱼线,顺着线的走向摸过去,摸到了固定端。一颗手榴弹,拉环被鱼线缠了两圈,塞在石壁的缝隙里。
他没拆。
右手从腰后抽出杀猪刀,刀刃贴着鱼线最紧绷的那一段,轻轻一拉。
线断了。
无声。
陈大炮把手榴弹从石缝里抠出来,拉环缠着的鱼线已经松了。他顺手揣进怀里。
继续往前爬。
第二十五步。
前面有喘息声。很粗,很急。
黑影背靠石壁,改膛手枪端在胸前,枪口对着前方漆黑的通道。他知道后面有人在摸过来,但看不见。
强光把他的夜视能力废了至少三十秒。
三十秒足够死八回了。
陈大炮没给他第二次开枪的机会。
杀猪刀脱手。
二十多年劈骨头的腕力,刀背挂着风,狠狠砸在特务右腕的桡骨上。
“喀。”
手枪脱手,掉进烂泥里。
黑影惨叫一声,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反刺。
刀锋划过陈大炮的脸颊,带起一线血珠。
陈大炮头一偏,躲开要害。粗糙的大手直接抓住对方的左腕,膝盖顶上去,死死抵住肘关节。
另一只手扣住肩头。
往反方向一掰。
“喀嚓。”
左臂脱臼。
黑影的惨叫声被陈大炮一巴掌拍进了嘴里。
“闭嘴。咬舌头老子掰开你的牙灌盐水。”
石缝外面,老莫已经赶到。手里攥着铁棍,堵死了出口。
曲易从另一侧的石壁顶上翻下来,三棱军刺架在黑影的脖子上。
收网。
秦副处长赶到的时候,黑影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泥地里。双臂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嘴被一团破布堵住,鼻孔里呼哧呼哧往外喷气。
秦副处长看了看地上的特务,又看了看旁边这四个残废,嗓子眼滚了两滚,一个字没挤出来。
他的两个干事更惨。一个裤腿湿到大腿根,一个脸上还糊着泥点子。
陈大炮从石缝里走出来,脸上一道血口子,浑身泥浆,杀猪刀上沾着锈红色的血和黑色的淤泥。
他弯腰捡起那把改膛手枪,在裤腿上蹭掉泥,随手丢在秦副处长脚跟前。
“英制消音器。你们的物证。”
秦副处长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把枪看了三秒。
刚才就是这几个退伍残兵,在他和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被一枪吓退的时候,连枪都没拔,徒手把一个穷凶极恶的特务给包了饺子。
独眼张乔蹲下身,用脚尖拨开黑影的下巴。手电光打在那张扭曲的脸上。
张乔的独眼猛地睁大。
“炮哥。”
他的声音变了。
“这不是老徐。”
陈大炮正在用袖子擦脸上的血。手停了。
“嗓音不对。老徐说话带痰音,这个人声儿尖。下巴骨也不对,老徐是国字脸。”
张乔的声音越来越急。
“这是个替身。”
海风灌进石缝,呜呜地响。
陈大炮的手慢慢从脸上放下来。
猛地扭头看东边。
家属院的方向。
老莫在这,曲易在这,张乔李伟都在这。
只有建锋、林玉莲,和两个熟睡的孩子。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腰后一别,拔腿就跑。
“老莫!回家!”
他的声音撕裂了夜风,在整片礁石滩上回荡。
老黑先他一步蹿了出去,四条腿刨起的泥浆溅了秦副处长一身。
同一时间。
东边,陈家大院。
紧闭的院门外,一个穿着灰布工装的瘦小身影,正站在墙根下,用一把磨亮的铁丝,一点一点地拨弄着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