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上架子。”陈大炮夹着烟,转身。
没有理会缩在门口的国营饭店众人。
接下来的一小时。码头上的苦力汉子们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工程。
没有粉刷墙面,没有挂红绸子。
陈大炮踩着铁桶,一根根手臂粗的大号角铁被瘸腿小伙递上去。
陈大炮手里的电焊枪喷吐着火舌。用极其粗暴、死板的军事化加固手法,把防盗网、角铁死死焊在漏风的破铁棚上。
每一道焊缝都厚实得吓人。门框外围直接拉起了一排钢管拒马。
火花冲天。敲击声震耳欲聋。
这哪是在装修饭馆?这分明是硬生生把一个烂铁棚,焊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战地碉堡”!
人群里一片哗然。码头工人们倒吸凉气。
“这老爷子……当过工兵吧?”铁牛扛着大包,看得直愣神。
这股子战地工程的铁血作风,直接镇住了全场。连地头蛇路过,看着那一排生铁栏杆都得绕着走。
……
正午十二点。
码头上那根老旧的大烟囱拉响了刺耳的下工汽笛。
饥饿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装卸区。扛了一上午重物的汉子们,肚子里连酸水都快熬干了。
国营饭店台阶上,王经理搬出了杀手锏。
他眼看压不住陈家这伙狠人,直接下令改了规矩。
三个伙计费力地抬出三大笼屉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一字排开,摆在国营饭店正门口。
王经理手里举着个生锈的铁皮大喇叭。
“国营饭店大放血!”他扯着嗓门拼命吆喝,“纯肉大包子!不要粮票!只要两毛钱一个!管饱!”
这在平时是绝对不敢想的事。国营饭店的白面肉包,没粮票连闻味的资格都没有。
王经理存心要用这国营的底蕴,彻底截断铁棚子所有的客流。把陈家第一天开张直接搞死。
工人们的肚子咕噜作响,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国营饭店的台阶挪。
就在此时。
碉堡一样的铁棚里,传出一声震破耳膜的铜锣响。
“当!”
陈大炮踩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杀猪刀,刀背直接劈开棚顶上那块发霉的破帆布。
“哗啦。”
一块厚重的红酸枝老樟木牌匾亮了出来。
没刷大红漆,也没描金边。
全是陈大炮用刀劈斧砍出来的粗犷大字,力透木背——陈氏卤肉。
“开锅!”陈大炮中气十足。
铁栅栏后头,老莫单手掀开四个半人高的保温大铁桶盖子。这是陈建锋刚刚刚用边三轮拉过来的战备口粮。
盖子一开。
极度浓郁的油脂香、混杂着冰糖炒出的焦糖香、八角桂皮的辛香,以及那股属于深海干贝提鲜后的霸道气味……
像引爆了一颗味觉飓风弹,轰然席卷了整个码头空地!
这气味太凶悍了!这是针对重体力劳动者设计的重油重盐、能生出无尽力气的“高标号燃料”!
国营饭店门口那股掺了白菜帮子和猪槽肉的包子味,在这股霸道的红烧肉香味面前,当场变成了索然无味的泔水。
铁牛站在人群最前面。他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肉……纯肉!”铁牛发出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手里攥着揉烂的毛票,红着眼睛冲向铁棚。
“给老子来一碗!要冒尖的!”
几百号被重体力榨干的苦力汉子,眼睛全红了。
那种对高卡路里、极致脂肪的本能渴望,彻底冲破了理智。
“别挤!我也要!”
“陈连长家的肉饭!给钱!”
人群如决堤的洪水,看都没看台阶上的大肉包子一眼,嘶吼着、推搡着,疯狂冲向陈家的铁桶碉堡。
国营饭店门口排队的几个人瞬间被冲散。
王经理举着喇叭呆立在原地。
一个身材魁梧的搬运工被后面的人潮一推,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撞翻了摆在最外侧的一个大笼屉。
“哗啦!”
整整一屉白花花、喧软的大肉包子,直接滚落在泥水混合的地上。
后面冲上来的工人们根本不看脚下。一双双沾满机油和烂泥的解放鞋,结结实实地踩了上去。
啪叽、啪叽。
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被硬生生踩成了扁平的面泥。
“我的包子!哎呦喂!”王经理心疼得直拍大腿,刚想伸手去捞,差点被一双大脚踩碎手背。
不到半小时。
铁棚前的长队排到了码头卸货区。
老莫的铁勺轮出了残影。四大桶堆得冒尖的卤肉饭,连锅底的最后一丝汤汁都被刮得锃光瓦亮,倒进了铁牛的碗里。
“没了!明儿赶早!”陈大炮敲了敲空铁桶。
外围没抢到的工人哀嚎一片,跺着脚骂自己跑得慢。
收钱的铁盒子里,大团结和几毛几分的零钱堆成了尖。
几十个抢到饭的工人们,干脆不走了。直接就地蹲在铁棚的避风口。大口扒拉着碗里油润透亮的五花肉和被肉汁浸透的金黄米粒。
吧唧嘴的声音响成一片。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通红。
“真他娘的香!”铁牛把碗舔得比狗舔的还干净,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这帮靠下苦力卖命的汉子,肚子里第一次有了这么踏实的油水。从今天起,码头上只认这块“陈氏卤肉”的牌匾。
陈家的正规军大旗,用四桶饭,在这个最野蛮的码头上彻底立死了。
日头偏西。
国营饭店半掩的厚木门框后。
王经理像只缩在阴沟里的老鼠,肥胖的身体躲在暗处。
他看着门前台阶下,那满地被踩成烂泥发臭的肉包子。看着对面铁棚子里陈大炮清点钞票的模样。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块没漆金粉的木牌。
粗短的手指抠进门缝的木茬里,指甲缝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明抢抢不过,那只能玩阴的了。一肚子恶毒的阴水,已经在这潮湿闷热的饭店里,悄无声息地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