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说完。
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布满了老茧、伤疤,刚才捏扁了铁罐的手。
轻轻地搭在了那个木箱的提手上。
“起。”
他根本没怎么用力。
那个刘红梅刚才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拖出来的沉重箱子,就像是变成了棉花做的一样。
被他单手拎了起来。
稳稳当当。
他把箱子放在那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
然后。
他的手指,在那黄铜包角的侧面,一个极其隐蔽、肉眼根本看不出来的凸起处,轻轻按了一下。
这是一种古老的机关术。
是老陈家祖上传下来的木工活儿。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
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刘红梅瞪大了眼睛,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掉进去。
她在等。
等着看那满箱子的金条,等着看那成堆的银元,等着看陈大炮一家身败名裂!
“啪。”
箱盖弹开。
没有金光。
没有银光。
甚至,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箱子里,黑洞洞的。
只有一股子陈旧的樟脑丸味儿,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飘了出来。
吴正刚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一步。
他也想看看,这让陈大炮视若珍宝,让刘红梅言之凿凿的“赃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
他看见了。
在那个并不算大的箱子里。
最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老式的、已经洗得发白、甚至领口都已经磨破了边的军装。
那种绿,是几十年前的绿。
那种布料,是那种粗糙得能磨破皮肤的“的确良”。
而在那件旧军装的胸口位置。
挂着一排东西。
那是金属。
但在昏暗的柴房里,它们并没有闪烁出那种耀眼的光芒。
相反。
它们显得很暗淡。
有的上面还带着明显的划痕,有的边缘甚至有些变形。
但是。
当吴正刚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勋章。
不是那种普通的纪念章。
而是真正用血、用命、用战友的尸体堆出来的——军功章!
陈大炮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那排勋章上轻轻拂过。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然后。
他的手伸进了箱子底部的夹层。
“滋啦——”
那是油纸被撕开的声音。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个薄薄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红本子。
那本子的封皮已经泛黄了,卷了边。
甚至在右下角,还沾着一块早已干涸、变成了褐色的污渍。
那是血。
是干透了二十年的血。
陈大炮拿着那个本子。
转过身。
面对着吴正刚,面对着刘红梅,面对着这一屋子看热闹的人。
“啪!”
一声爆响。
他把那个带着血渍的红本子,狠狠地拍在了吴正刚那挺得笔直的胸口上!
这一巴掌的力道之大,直接把吴正刚拍得倒退了一步。
但他没敢动。
也没敢怒。
因为他已经被那红本子上的几个烫金大字,给震傻了。
“瞪大你的眼。”
陈大炮的声音,不再压抑。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忍耐了太久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怒吼。
像是一头受了伤的老狮子,在向这群不知死活的鬣狗,展示它最后的尊严。
“给老子看清楚!”
“这是什么!”
吴正刚颤抖着手,接住了那个红本子。
他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陈大炮,年轻,英武,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而在照片旁边。
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二等功】
【授予:侦察连炊事班班长,陈大炮同志。】
【事迹:在XX高地防御反击战中,独自坚守阵地四小时,击退敌军三次冲锋……】
吴正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颗手雷在耳边炸了。
二等功!
这是活着的烈士!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阎王爷那儿挂了号才能拿回来的东西!
“老子这二等功。”
陈大炮指着那个本子,手指几乎要戳到吴正刚的鼻尖上。
“是守在阵地上,连枪管都打红了,最后拿着这把杀猪刀,跟那帮狗日的肉搏!”
“老子这身上十七道疤!这本子上那块血,就是那天流的!”
“你问我咖啡哪来的?”
陈大炮冷笑一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捏扁的铁罐子。
“那是仗打完了,老子在野战医院躺了仨月。”
“那时候物资紧缺,连麻药都没有。”
“首长来看我,见我疼得睡不着觉,把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那罐子咖啡,塞给了我!”
“他说:大炮啊,疼了就喝一口,苦味儿压得住疼!”
“那是首长赏的!”
“那是老子拿命换回来的念想!”
“现在。”
陈大炮往前逼近了一步。
那一身恐怖的煞气,逼得吴正刚这个正营级干部,竟然有些站立不稳。
“你问我钱的来路?”
“你问我东西干不干净?”
“吴大教导员,你告诉告诉我。”
“这条命换回来的路,算不算正路?!”
“这身血换回来的东西,干不干净?!”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整个柴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陈大炮那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个拉坏了的风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刘红梅瘫坐在地上。
她那一脸的横肉,此刻像是被人抽了筋一样,惨白惨白的。
她看着那个带着血的红本子,看着那一排黯淡却刺眼的勋章。
她虽然势利,虽然坏。
但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免死金牌。
那是通天大道。
她刚才……竟然说这是赃物?
她竟然想要砸了一个二等功臣的箱子?
“我……我……”
刘红梅的嘴唇颤抖着,像是两条濒死的鱼。
她想解释,想求饶。
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裤裆里,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她吓尿了。
吴正刚捧着那个红本子。
他的手在抖。
他的心在颤。
作为一名军人,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竟然带着人,来查抄一位战斗英雄的家?
他竟然怀疑一位为了国家流过血的老兵,是贪污犯?
“啪!”
吴正刚猛地并拢双腿。
那双原本带着审视、带着傲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情绪。
那是敬畏。
那是愧疚。
那是恐慌。
他缓缓地,庄重地,举起了右手。
指尖并在眉梢。
向着那个穿着跨栏背心、满身汗味、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的老头。
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老班长……对不起!”
吴正刚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音。
“是我吴正刚眼瞎!是我工作失误!”
“请您……处分!”
陈大炮没有看他。
他一把夺回那个红本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那个黑漆漆的木箱里。
“咔哒。”
箱子锁上了。
就像是把那段峥嵘岁月,把那些血与火的记忆,重新封存了起来。
陈大炮转过身。
他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刘红梅一眼。
也没理会那个保持着敬礼姿势的吴正刚。
他只是抬起手。
指着那个被他们踩得全是泥脚印的院子大门。
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一个比子弹还要冷,比刀锋还要利的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