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贵妃连忙主动揽下差事,显得格外懂事,语气急切又恭顺,“长公主殿下,臣妾这就派人去传,那大宫女本也是陪着二皇子来赴宴的,此刻就在偏殿等候,随时可以问话。”
说罢,便示意身边亲信内侍火速去通传。
不过片刻,一身素色宫装、面带惶恐的大宫女云竹便被内侍带了进来。
刚踏入殿内,感受到满殿凝重的气氛,看到龙榻上昏迷垂危的皇帝,以及跪伏一地的太医,她瞬间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的身子不住发抖,头死死埋着,额头抵着地面,连呼吸都压抑着,“奴婢云竹,拜见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太子殿下!”
长公主威严的目光落在云竹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沉声问道:“你便是二皇子身边掌事大宫女云竹?”
云竹颤声应道,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止不住的恐慌:“是……是奴婢。”
“抬起头来,本宫且问你,你家主子二皇子近日心情如何?可有异常之处?”
长公主语气凌厉,带着十足压迫感,字字诛心,“细细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若是有一句假话,本宫定将你凌迟处死,株你九族!”
云竹浑身抖得愈发厉害,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犹豫半晌,眼神闪烁,嗫嚅着开口道:“回……回长公主殿下,主子近日心情极好,说除夕夜宴会宣布他为储君。但从晚间得知太子殿下会出席夜宴后,脾气便暴躁异常。”
说到此处,云竹骤然顿住,欲言又止。
像是有惊天秘闻不敢说出口,又怕被长公主责罚,一时间满脸纠结惶恐,进退两难,身子却抖得如同筛糠。
长公主见状,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有话直说,休得吞吞吐吐。不论出何事,本宫自会给你做主!”
云竹被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犹豫。
她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一般,闭眼便将实情全盘托出,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不敢欺瞒长公主殿下。我家主子……主子今夜在等候夜宴开始时,曾独自饮了几杯酒,嘴里不停念叨说……说陛下偏心,眼中只有太子,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还说太子不过占了嫡长名分,无甚真本事,体弱无能,凭什么稳坐太子之位。”
“后来,主子还说了一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还说今夜一定要除掉太子,让他再也无法碍眼。他很笃定,只要太子没了,陛下定然会立他为新的储君,这万里江山也迟早是他的……”
这番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满殿哗然,所有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殿内众人瞬间恍然大悟,盘旋已久的疑问终于彻底解开,所有线索、动机、证据都完美对应。
原来如此,二皇子段湛是因嫉妒太子段泱竟然被准许参加除夕夜宴,不满皇帝偏心太子、放权让其参与朝政,便心生怨怼,渐起歹心。
他本想在除夕夜宴上除掉太子这个最大的对手,可或许是酒后失智、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又或是觉得皇帝始终偏袒太子,看不到自己的能力与野心,索性铤而走险,便对皇帝下了剧毒,妄图弑君夺位!
他以为,只要皇帝一死,他便能凭借皇子身份掌控朝局,顺利登上太子之位,达成心愿。
虽然云竹的证词并没有明确说二皇子下毒,可所有线索、动机、证据,尽数对应,严丝合缝,再也没有其他可能。
铁证如山,由不得人不信。
众人看向瘫坐在地的皇后,眼神复杂至极。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唏嘘。
谁能想到,一向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二皇子,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更讽刺的是,他本想对付太子,最终却落得个重伤身亡的下场,死在了他瞧不起的废物叶承泽手里。
实在是造化弄人,天道轮回。
可如今,二皇子段湛已经身死,尸骨未寒,这下毒弑君的滔天大罪,又该如何定论?
人已离世,就算坐实罪名,也无法加以惩处,却会牵扯二皇子的皇家身份是否能保住,他是否能葬在皇家园陵中。
可若是不定论,日后朝局动荡,难免会有人借此生事。
这桩惊天毒案,终究要有一个明确说法,才能稳住人心,稳固朝局。
长公主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沉稳的太子段泱,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询问与托付,开口说道:“太子,如今二皇子已故,死无对证,所有证据动机都指向他,这桩毒案,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段泱微微垂眸,言辞周全又尽显储君气度,语气平静道:“回姑母,父皇如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无论真相如何,都不该在此时贸然定论。”
“二皇弟虽有重大嫌疑,可终究是父皇亲子,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朝局稳定,不可轻举妄动。”
“孤以为,当下首要之事,是全力救治父皇,不妨等父皇醒来,再将所有证词、证据,一一据实禀明,由父皇亲自定夺,才是最妥当的处置方式。”
“至于二皇弟身后事,暂且按皇子礼制妥善安置,不可苛待。待父皇醒后,再做处置,不宜在此时节外生枝,引发朝局动荡,给有心人可乘之机,酿成更大祸事。”
段泱的话,周全稳妥且兼顾帝王性命、皇家颜面与朝局稳定。
甚至对二皇子这个敌人都无半分苛待偏颇,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长公主微微颔首,越发觉得太子沉稳有度,堪当大任,是储君最佳人选。
“好,就按你说的办!”长公主当即拍板。
她看向太医院院正,吩咐道:“太医院加大调配解药的人手,全力救治陛下,尽快将陛下唤醒,不得有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陛下性命!”
院正连忙跪地领命,额头叩地,声音紧张又忐忑:“臣等遵旨,定竭尽全力,救治陛下,万死不辞!”
长公主又看向殿外内侍,沉声下令,“即刻传旨,宣今夜在宫中歇息的诸位文武大臣,火速前来候旨,不得有误!待陛下醒来,一同议事!”
她深知,皇帝中毒、二皇子涉嫌弑君乃是惊天大事,绝非后宫与太子能私自处置,必须召集朝中重臣,共同见证。
待皇帝醒来,一同商议后续事宜,才能稳住朝局,避免人心惶惶、天下大乱,堵住天下人的嘴。
内侍领命,火速离去。
殿内,太医们越发忙碌起来。
查验毒药的太医们连同一直在诊治皇帝的太医们再次研究解毒方案,煎药、施针、调配药汤,全力稳住皇帝体内的醉骨散毒性。
殿内气氛依旧紧绷,可相较于此前的慌乱,多了几分秩序,众人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后依旧瘫坐在那里,面如死灰。
她的儿子真要成了涉嫌弑君的逆子?!
她这一生彻底没了指望,后半生只能在冷宫凄苦度日,家族也会随之倾覆……
荣贵妃看似委屈凄切,垂下的眼眸掩去得意与算计。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进行了,她的后续处理也干净,没有人查得出来问题。
她完美撇清了干系,无人能察觉她的阴谋。
她觉得皇帝的毒定然是解不了的,因为药性极烈,毒素蔓延极快。
但她希望皇帝能醒过来,那样,还能好好听她说一说,他究竟是怎么中毒的。
她要绘声绘色温柔体贴地告诉他,他和皇后处心积虑筹谋二十年的好皇儿,究竟做了哪些蠢事!
届时,想必皇帝的脸色一定是精彩极了!
……
长公主一声令下,内侍便步履匆匆奔出寝殿,尖细却沉稳的声音穿透深宫寒夜,在蜿蜒宫道间悠悠回荡。
彼时除夕刚过,子夜时分的王城依旧灯火连缀,各处宫檐悬着的朱红宫灯映着阶前残雪。
本应是阖家团圆、笙歌达旦的年夜,整座皇宫却被一股化不开的凝重肃杀层层笼罩。
连穿廊而过的朔风,都似裹着隐隐戾气,吹得灯影乱颤,满宫人影惶惶,再无半分年节喜乐。
之前让在宫中歇息的文武大臣们,在内侍传旨之时,众人或在房内沉思,或与心腹同僚密议朝事,都未曾入睡。
听闻长公主急召,他们心头皆是一沉!
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陛下……
他们不敢多想,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只能眼神交流着急匆匆赶往陛下寝殿。
宫道之上禁卫林立,铁甲森寒,寒光映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大殿周遭围得水泄不通。
严禁闲杂人等随意出入,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心向太子的贵妃一派几位重臣沿途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窥见惊疑与戒备,脚下步伐愈发急促。
他们心底暗自笃定,无论宫中掀起何等风浪,定要全力护住太子,绝不能让储位有分毫动摇。
毕竟,最大的竞争者二皇子死了!
那么,他们太子的位子稳固了,他们也就前途无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