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曹国强这种人,最烦别人绕弯子,但也不能上来就直愣愣地往外倒——得先让他知道这事儿的分量。
“国强,”冯光荣放下缸子,压低声音,“云岭山,你还记得吧?”
话音刚落,曹国强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阴沉,像是被人戳到了旧伤疤。
屋里其他人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曹国强没说话,只是盯着冯光荣,等他往下说。
“今天我在市里,”冯光荣缓缓道,“亲眼看见一个从山上下来的女资本家,大摇大摆进了办公楼,还要跟京城通电话。”
“什么?”瘦高个儿又跳了起来,“她凭什么?”
曹国强抬手压了压,目光却没从冯光荣脸上移开:“冯主任,你说仔细点。”
冯光荣就把今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从608所的车,到那个走路带派头的女人,再到那扇隔音不好的门里传出来的话——他特意强调了“通电话”这件事,也特意提了之前林雅把山上姓陈的工程师弄出来干活的事。
“……国强,”冯光荣最后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事儿提起来你心里不好受。去年那场山洪,你弟弟他……唉。”
曹国强的腮帮子鼓了鼓,没吭声。
“可我得说,”冯光荣话锋一转,“你弟弟他们当初为什么要上山?
不就是想去看看那些资本家是不是老老实实改造吗?
他们是怀着革命热情去的,结果呢?
人没了,山上的资本家反倒越来越滋润,现在都敢直接往办公楼跑了。
她那趾高气昂的样子,谁看了都生气。
就这样,还说是来改造的?
看来这几年纯粹是浪费时间,一丁点都没有改造好。”
“你想想,”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这公平吗?”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曹国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双眼睛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冯主任,”曹国强慢慢开口,“你是政府的人,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冯光荣心里一紧。
这曹国强果然不好糊弄。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坦然地点点头:“国强,我不瞒你。
我是政府的人,有些话我不方便说,有些事我不方便做。
但我也是苦出身,我爹当年给资本家扛活,累断了一条腿,被人家像撵狗一样撵出来——这仇,我记得。”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代表政府,是代表我自己。”他一字一顿,“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明明该低头改造,反倒一天比一天嚣张。”
曹国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冯主任,我信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我弟弟死的时候,那几家人来我家闹,说我弟弟连累了他们家孩子。
我一个人把他们都收拾了,不是因为我不讲理,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我弟弟是去干什么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他是去革命的。是去让那些资本家知道,这天下是谁的。”
“他死了,可革命没死。”
曹国强走到冯光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冯主任,你说那些资本家现在越来越嚣张,行,那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革命群众。”
冯光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露出担心的神色:“国强,你可别冲动。
云岭山那地方邪性,去年那事之后,一直没人敢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