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等任何人。”

叶雨摇晃着双腿,坐在那堵半人高的土墙头上,低头看着站在墙下的夏侯坤。

他至今还记得她那时的神情,比那夜的月光还要清冷,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

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的叶雨,比任何人都明白,世间第二靠不住的是男人,第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对女人许下的诺言。

“阿娘说,你此去是为母亲兄长,也是为你自己挣前程,那是你的志气,我不会拦你,可我的日子,不会因为你要走便停在这里等你。往后你回来也罢,不回来也罢,我自有我的去处。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去处究竟在哪里,但总归不会是守在原地等你就是了。”

叶雨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不舍、有遗憾、有无奈,还有一种让他至今想来都心折的坦荡。

“我不做那依附于人、苦守寒窑的事,若你有缘,日后自会再遇,若无缘,你也不必觉得亏欠什么,各自安好,便是对彼此最好的交代了。”

作为村里唯一读过书的女孩,叶雨讲起话来很有几分文气。

当时目不识丁的夏侯坤还完全不能领会她话里的意思,只知道,他中意的姑娘并不愿意等他。

他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从心口一直凉到指尖,觉得叶雨从前的示好都是在戏弄他。

可当他真走了,刀山血海里闯出来,多少次死里逃生,心里却无数次庆幸,叶雨没有答应他。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日。

他并不愿他喜欢的姑娘,守着无望的期盼度日。

当两人再次重逢的那日,夏侯坤望着多年未见的心上人,头一个念头便是:还好,她果然如她当年所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世人都道,叶雨当初二十四岁尚未婚配,是为了等他。

但他心里清楚,叶雨如此,不过是因为她自己乐意罢了,与任何男子都无关。

她一向如此,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从不因任何人而委屈自己,更改心意。

他们的女儿,最是像她了。

夏侯坤望着妻子被岁月格外厚爱,依旧从容的侧脸,怔愣出神。

叶雨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睨了他一眼:“又琢磨什么呢?”

夏侯坤回过神来,故作委屈道:“我只是想起,你当年是何等无情地伤害了一个纯真少年的心。”

叶雨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轻斥道:“多久之前的事了,还眼巴巴翻出来说。”

“再过十年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夏侯坤应得飞快,撇了撇嘴道,“如今回头想想,你那时才十一岁,说起话来便已是一套一套的了,我一个三十岁才开始认字的莽夫,哪里配得上你。”

叶雨竟也附和起来:“可不是么,我这样好的女子,也不知怎么就被你娶了去。”

夏侯坤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旋即便笑起来,笑罢,神色却渐渐变得严肃。

“娶你是我的福分。”

他认真说道。

叶雨微微一怔。

良久,她才移开目光,轻声道:“你知道就好。”

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可那微微侧过的脸上,却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夏侯坤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是啊。

囡囡像她,那便不必操心了。

像她们这样的女子,情爱从来不是全部,她们有她们自己的路要走。

而他作为丈夫和父亲,能做的,便是陪在她们身边。

她们要往前走,他便尽力将前头的路铺得平整些,将碍脚的石头挪开些,让她们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夏侯坤收敛了心思,话锋一转,道:“说起来,当初你也太过无情了些,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后来我要走了,你怎么也不说句好听的哄哄我?”

“哄你做什么?你要走,我也拦不住,还不如趁早寻下一个。”

“什么?!你还想寻下一个?你看中了谁?是不是那个蚊子?”

“人家叫文若。”

“好啊!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他!我走之后,他是不是说了我许多坏话?怪不得重逢那会儿你对我那般冷淡——”

“我那是没认出你,你老的太快了。”

“······你太过分了。”

······

听着车内隐约传出的吵闹,刘定面色如常,嚼着嘴里的吃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若是旁人知道皇帝和皇后私下竟是这般相处,怕是要惊掉下巴,可于他而言,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作为一个无根之人,刘定有时候是真羡慕。

不是羡慕主子们的权势地位,而是羡慕这种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情分。

年轻的时候,他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念想。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什么情啊爱啊的,反倒不如“老有所依”四个字来得真切,虽说这四个字,于他这样的人而言,也同样是件奢侈的事。

“刘定,回宫。”

车内传来的声音将刘定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车内已经安静了下来,想来娘娘又一次“哄”好陛下。

他连忙收敛心神,应了一声,手中马鞭轻轻一挥,马车便辘辘地动起来。

与此同时,街巷两侧的暗处里,几道暗中护卫的人影无声地跟上了马车。

——

入夜,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夏侯坤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虚虚地望着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

刘定端着茶盏轻手轻脚地进来,将茶搁在案角,正要退下,脚步却顿了顿。

他瞥见皇帝手中折子上的内容,大致意思无非又是有人在哭穷,向陛下伸手要钱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声道:“陛下,恕奴才多嘴一句,若为钱粮之事烦忧,何不让张大人想想法子?”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难免有窥探圣意、妄议朝政的嫌疑。

但刘定到底不同,他跟了夏侯坤大半辈子,有些话旁人不能说,他还能说上一两句。

况且,他也是知道些许内情的。

世人都说前朝宝藏如何了得,事实虽也如此,可真到了国家财赋运转起来的时候,那些宝藏能发挥的作用其实也有限。

更别提之前国库穷了几十年,这一下子补进来,少不得先填从前的窟窿,东堵西塞,真正能动用的反倒没多少。

所以白日里皇后说陛下眼红的话,虽是玩笑的口吻,里头却未尝没有几分真意。

夏侯坤将折子搁下,揉了揉眉心,半晌才沉声道:“张知节是状元出身,入仕以来,对外走的都是为民请命的路子,朕若让他去替朕出主意敛财,他这些年的名声就全毁了。”

刘定指尖微微一颤,皇帝竟是在替张知节爱惜羽毛。

世人都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可真正能从翰林院走进那座内阁值房的,又有几个?

多少状元郎熬白了头发,也不过在翰林院里修了一辈子的书。

可皇帝这一番话,昭示着张知节这人,怕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内阁之中了。

刘定心中暗惊,面上愈发恭谨,不敢再多言。

他躬身正待退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案上另外一份折子,看见封面上那独特的徽记,心头倏地一跳。

那是专属于肃州玄鹰卫的密折。

原来陛下真正烦心的因由在这里。

刘定不敢多看,垂下眼帘,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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