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这次回城选了另一条路,途中照旧在田边停了几回车,张知节下车与人攀谈几句,或是蹲下身查看田亩的长势,一路上耽误了不少工夫,连午膳也只在车内用些干粮对付过去。
等马车赶到洛都城门时,晚霞已染红了西天。
张书让巧笑带着那篓子死蛇去了皮坊,他们则先行一步回府。
待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天色已泛起深蓝,一轮明月悄然升起。
张书和张知节刚迈过门槛,提早收到消息,一直在门后候着的高青便快步迎了上来,将手中的书信递到张知节面前,说道:“老爷,小姐,拾墨来信了。”
张知节接过信,并不急着拆,先问:“于先生的房间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高青恭敬地答了,随即转向一旁的于先生,语气和缓,“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了,您随阿昌先去歇息,院子里都备妥了,若缺什么、想用什么,只管吩咐他就是。”
说罢,他唤了一声,叫过身后候着的小厮阿昌,叮嘱道:“好生伺候着。”
阿昌垂手称是,并示意于先生跟着他走。
于先生一听这话便知主家有事要谈,当下不再多留,向张知节与张书行了一礼,便转身告退了。
待他走远,张知节这才边走边拆开手中的信,迅速看了一遍,随后递给了身旁的张书。
张书接过信,等她看完时,一行人正好进了前厅。
她落了座,将信递给了高青,“你也看一看吧。”
高青双手接过信,低头看了起来。
张书对张知节道:“拾墨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三元村了,比咱们预计的还早了几日。”
这封信是一个月前从文阳府寄出的。
按日子推算,拾墨一行人如今应当早已抵达三元村,花生种子多半也已下了地。
张知节点点头:“等会儿我就写信,好好谢谢卢兄他们。”
拾墨原先跟在于先生身边,和于先生一道料理云丝作坊的事务。
年后作坊停工关闭,他们便将拾墨叫了回来,运河一破冰,便让他带了两个仆役,乘船南下。
此前他们给朱家去过信,说了三元村那三百亩地今年的打算,一百亩种水稻,两百亩种花生,并言明花生种子由他们提供。
因为北亭县的作物本就以水稻为主,去县里或周边村子收一收,凑齐一百亩的稻种不算难事。
花生种子却是个麻烦。
这东西在别说三元村,就是北亭县种植的人也少,就算零星有几户人家栽种,也凑不出两百亩地的种子来。
更何况,张知节对北亭县本地的花生种子本就不大满意,粒小,干瘪而不够饱满。
种地这件事,种子是头一关。
所以年前的时候,张知节便特地写信给卢子穆,托他在府城帮忙物色一批上好的花生种。
府城不比北亭县这个小县城,四方货物流通,种子铺里的东西也齐全。
同样都是花生种,府城能寻到的可比北亭县本地的强出一大截。
卢家本就经营着嘉禾堂这样的铺子,家中自有精通农事的行家,这事托给卢子穆,也算是交到了内行手上。
拾墨信里说了,他一到文阳,卢家便将十车花生种子送了过来,还派了人一路护送他们前往三元村。
只要这批种子顺顺当当送到三元村,按时下了地,那两百亩花生便算有了个好开头。
这件事上,卢子穆实打实帮了大忙。
张知节心里清楚,卢子穆绝不会收这种子的钱,他也不能提钱的事,真开了这个口,反倒像是急着拿银两把人情勾销干净了。
可也不能全无表示。
所以他托拾墨转交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是给卢子穆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准备的见面礼。
玉佩的价值,远远在那十车花生种之上。
但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不是买卖,是人情往来。
张书和张知节又对着信里的内容商讨了几句,抬眼便见高青拿着信纸,一脸迟疑。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张书问。
高青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道:“小的有一事不明。”
“说吧。”
高青指着信上“十车花生”几个字,迟疑道:“两百亩地,三车种子尽够了,拾墨信上写的却是十车,这数目,是不是多了些?”
张知节笑了笑,道:“不多,可能还不够呢。”
高青愈发不解。
张知节便问:“咱们去年白薯收成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高青答道。
“那就是了。”张知节点点头,“有了白薯的先例,咱们今年种什么作物,十里八乡的眼睛都盯着,你猜,旁人看见咱们这么大动静,会怎么做?”
高青略一思索,道:“很可能会有人跟着种。”
“对,旁人跟风种花生,对咱们来说本是好事,种的人多了,到时候能收上来的原料也就多了,咱们的作坊不愁没米下锅。可北亭县本地的花生种,我看不上,种出来的花生我不想收。”
高青渐渐明白过来了。
旁人种出了不好的花生,他们不收。
可那些人并不会觉得自己的花生有什么不好,毕竟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的,怎么就偏你张家瞧不上?
再多的解释,落到有些人耳朵里,也不过是借口罢了。
他们看到的事实就是:花生种出来了,张家不收。
一季的辛苦白费了,怨谁?自然怨到张家头上。
即便种花生本就是他们自发的主意,但很多事情是讲不通道理的。
张知节继续道:“所以我才让卢兄多备了那几车种子,到时候谁想跟着种,种子从咱们这儿买,契书签好,收花生的价也定好,两相便宜,互惠互利。”
高青了然地点了点头,将信纸恭敬地放回桌上,道:“小的明白了,还是老爷和小姐想得长远,小的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了。”
张知节心安理得地受了这句夸,目光扫过桌上的信纸,忽然道:“别处倒也罢了,三元村却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若真被他们埋怨上,总归对我的名声有损。”
他们指的是张氏族人。
高青听了这话,反倒露出了然的笑容,道:“以老爷如今的地位,哪里用得着看张氏族人的脸色,反倒是他们要仰仗老爷才对。名声不名声的,老爷几时在意过这些?说来说去,您和小姐还是心善,不过是怕他们白忙活一场,到头来血本无归罢了。”
张书笑笑不说话,张知节端起茶盏,故作冷淡道:“就你明白。”
高青笑着住了嘴,心里却明白得很,自家老爷和小姐,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嘴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