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三宫若起争执,皇后与皇帝几乎事事偏帮庄妃。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认为帝后对她过分偏袒,纵容她恃宠而骄,气焰日渐张扬。
但其中缘由,不少人其实也心照不宣。
那几年正是朝廷多事之秋,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国库空虚,正需仰仗江家财力支撑赈灾诸事。
所以对于庄妃愈发嚣张的行事,朝中虽颇有微词,也偶尔有官员上疏弹劾,可每每都被皇帝轻描淡写压下,久而久之,群臣也就缄口不言。
直到后来人们才恍然大悟,这一切,不过是皇帝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罢了。
借用江家财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借此安抚江家这一盐业巨头,放松其警惕,暗中摸清其垄断盐业的实情,为后续整治盐政做好铺垫。
江家靠盐运发家,常年与各地盐商相互勾结,垄断盐利、私贩官盐,大肆侵吞国库税银,又肆意操控盐价,致使民间盐荒频发、民怨渐生。
皇帝深知盐的重要性,最初的隐忍不发,只是时机未到。
待灾情缓和,他便陆续推出一系列雷霆举措。
第一个试探性的举措,就是允许纳课缴银者领票运盐,让中小商贩入局。看似只是微调盐务,实则悄悄挤压江家等巨商的利益和权力。
彼时江家见皇帝在宫中依旧无缘由地偏帮庄妃,只当皇帝对于盐务的插手安抚中小盐商的权宜之计,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甚至暗自扩大私盐贩运规模,全然没有察觉危机已然潜伏。
更何况,庄妃所生的二皇子本就深得圣心,彼时她又再度有孕。
无论腹中是男是女,她都将成为后宫之中,除却皇后之外,手握两位皇嗣的妃子,其分量不言而喻。
比起皇帝在盐务上的小动作,江家更看重庄妃腹中的龙裔。
而且自庄妃怀了二胎,皇帝更是频频动用私库,奇珍异宝流水般送入她宫中,一时间,庄妃荣宠无双,风头无两。
江家见状,彻底放下心防,笃定有庄妃在,家族地位便稳如泰山,对朝廷一步步收紧的盐务新政,始终疏于防备,毫无警惕。
皇帝见时机成熟,便接连出手,先是严管盐引,派亲信督办盐政,严查官商勾结与贪腐之事,涉案官员与盐商一律严惩不贷,朝野震动。
接着分化盐商势力,对顺从朝廷者予以经营便利,对顽抗不驯的盐商直接抄没资产、废除经营资格,严禁盐商相互结盟,彻底切断其抱团抗衡的可能。
最后,官府统一收购食盐、定价销售,平抑盐价、保障民间供应,彻底安抚民心,也断了江家最后的退路。
这一系列举措环环相扣,狠狠打击了以江家为代表的盐商势力,最后将盐利尽数收归中央。
待江家察觉不对时,一切早已为时太晚。
但张书和张知节查询到这些往事时,只觉得皇帝能如此高效迅速地拿下盐政,怕还是另有隐情。
江南盐弊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前朝难道不知道吗?
即便是觊觎江南盐商的财富,前朝怕也早想对他们出手了,只是无从入手罢了。
皇帝能在短短数年间拿下盐政,最有可能的,便是江家内部有皇帝安插的内鬼。
而内鬼是谁,并不难猜。
江凌——江家背后真正的掌权人。
皇帝那一系列雷霆举措,之所以能精准地打在关键上,让江家毫无招架之力,背后恐怕少不了江凌生前的“告密”。
可江凌终究是江家的人,她为何要帮朝廷对付自己的家族?
张书和张知节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将其有缘归结于“情”之一字。
众人皆知江凌对沈自心情深至重。
沈自心一生忧国忧民,却郁郁不得志,若他临终所愿,便是彻底整治盐政、还百姓安稳太平,以江凌对他的执念,又怎会拒绝?
当然,这都只是张书两人的猜测。
但想一想江凌原本还算康健的身体在操办沈自心后事后立即“病逝”,再加上江凌在江家的权势与能力,若非她自愿相助,怕是无人能如此轻易,如此彻底地绊倒江家这等庞然大物。
而且就在盐政彻底肃清的次年,皇帝忽然降下一道旨意,也恰好印证了张书与张知节的猜测。
圣旨之中,皇帝追封已故的沈自心为忠宪公,追封江凌为靖安一品夫人,不仅为二人赐定谥号,还下旨令工部调拨专款,为两人重修宗祠,将灵柩厚葬于京郊风水福地。
此旨一出,江家人这才恍然醒悟,原来竟是被自家人背刺了。
只是大势已去,他们纵有不甘,也早已无力回天。
可事情并非全然没有转机。
江家自以为尚存的一丝希望,便是宫中的庄妃,更重要的,是她膝下的两位皇子。
因此,即便猜到是已故的江凌出卖了整个家族,甚至猜到庄妃可能早就知晓皇帝的计划,并与之配合,江家残余势力也只能当做没这一回事。
他们会有此猜测,也是因为庄妃实在太会“审时度势”了。
前期飞扬跋扈,皇帝又偏心偏爱,给了她盛宠一时的风光,同样也让江家放下了戒心。
可后来人们才猛然察觉,无论庄妃如何任性,如何与另两妃针锋相对,她却从不对皇后有丝毫的不敬。
而待江家倒台之后,她更是立刻收敛了所有嚣张气焰,一改往日姿态,安分守己起来。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也并未借机发难,反倒明令宫中众人,不得为难于她。
这番“变脸”,但凡不是傻子,都能明白其中蹊跷。
只是江家如今别无选择,只能死死抓住庄妃这根救命稻草。
江家只能继续倾尽全力供养庄妃与两位亲王,他们也算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盐业根基失去大半,但多年积攒下来的田产、商铺、宅院、古董珍玩尚在。
庄妃吃穿用度虽不及从前那般奢靡无度,却依旧比寻常嫔妃宽裕得多。
此时,听闻亭内之人可能是庄妃,宁懿想了想,对张书道:“书姐姐,咱们要去见礼的。”
张书颔首应道:“自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