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含笑道:“三位大人都在啊,我正有事要与三位商议。”

“张博士是为户部白薯课的事而来吧?”吕祭酒开口,语气温和,“我们也正说着这事,刚巧你就来了。”

昨日,张书等人刚踏出宫门,他们在殿内商讨的内容便已不胫而走。

国子监里从来不乏消息灵通的权贵子弟,一人得知,短短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监内。

说国子监因为这个消息沸腾了,也不为过。

能在国子监读书的,基本没有蠢人,才华或有高低,但政治的敏锐度,绝大多数都在及格线以上。

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能参与白薯新法推广这样的大事,将自己的名字与这项惠及万民的举措绑在一起。

意味着在他们正式踏入仕途之前,便有了积累政绩的机会。

这是一个人人都想争取的大机缘。

可这样的机缘,决策权却握在张书手里。

一想到张书班上的学生可能近水楼台,其他人便懊恼不已,早知如此,当初挤破头也要进她的班。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其他学生的懊悔暂且不提,吕祭酒等人,看到的却是另一面。

国子监这些年考评学生,看的无非是文章优劣、经义熟疏。

可文章终究是纸面上的功夫,不是说它不重要,而是能入国子监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仕途。

将来他们很有可能是要外放做官的,是要面对一方百姓的。

到那时候,他们的考官便是百姓,百姓不会问你四书五经背得熟不熟,只会问你治下收成几何,百姓过得如何。

所以当三人第一次听到张书给国子监的学生挣来了这样的机会时,全都有些怔愣。

因为这太难得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踏入仕途之前,就真真切切地站到百姓面前,去面对那些最实际的问题的。

三人看着张书,表情又郑重了几分。

张书却是十分淡定,含笑点头应道:“正是为了此事。”

程文方直截了当地问:“张博士是此事的主理之人,心中可有计较?这名单,你打算如何定?”

张书收起笑容,正色道:“白薯新法推广一事事关重大,户部的农官们自不必说,经验丰富,但咱们的学生,虽经验尚浅,身上承担的责任却不比农官轻。他们学成之后,是要去各州县教给百姓的,学错一分,百姓就歉收一分,所以这人选,自然要慎之又慎。”

吕祭酒三人都神色一正,微微点头。

吕祭酒捋须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说的有理,那依你之见?”

张书不慌不忙地道:“学生斗胆,想出一个章程,请三位大人指正。”

吕祭酒抬手示意她继续。

“学生以为,不妨让监生们先报名,而后统一考试,按成绩定名额,这样才最是公允。”

三人微微点头,都在等着张书的下文,却见张书说到这里就停下了,一时之间,三人都有些惊讶。

他们惊讶的不是张书提出考试的办法,而是张书这话似乎是将所有监生都推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并未为自己班级的学生争取“特权”。

他们虽然从未明说,但此前心下都不约而同地有过一个念头——他们都怀疑过张书会偏帮自己班级里的学生。

因为这样的事,她似乎绝对做得出来。

见张书真的没有偏心的意思,郑司业原本提着的心微微放下,神色松动了几分,面露赞许:“你能如此想,是最好的了。”

也许是他们小人之心了。

张书谦逊一笑,接受了他难得的夸奖。

只有吕祭酒瞧着她的表情,总觉得有些不对。

以他对张小友的了解,她真的会如此“大公无私”吗?

程文方却没想太多,沉吟片刻后又问:“这考试行程可有计划?”

“事不宜迟,就定在明日。”张书接道,“今日一天报名,明日考试,后日放榜,大后日便去户部上课,前后不过三日。”

她微微一顿,又道:“这样既不耽误户部那边,也让那些想走门路的,来不及走动。”

吕祭酒似有所想,又问道:“考试内容呢?可有了章程?”

张书淡然一笑:“为了公允起见,考试内容就不公布了。”

这话的意思是,考试的具体内容,只有她知道,连吕祭酒等人,她都不会提前告知。

郑司业当即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被质疑的不满:“你这是怀疑我们泄题。”

张书神色坦然地对上郑司业恼怒的目光:“学生不敢怀疑三位大人,只是学生斗胆问一句,三位大人能保证自己绝不泄题,可能保证身边的长随、书吏,也个个守口如瓶?”

她瞧着三人迟疑的神色,又道:“可能保证那些递帖子的,不会拐弯抹角托到哪一层的关系上来?”

郑司业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因为从昨日起,就有不少帖子递到了他的府上,话里话外都是想替自家子弟讨个名额。

郑司业自诩刚正不阿,且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自然不会轻易许诺什么。

更何况皇帝让张书全权负责此事,他又与张书素来不睦,让他开口向张书讨要名额,无异于放低姿态示弱,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偏头看了眼吕祭酒和程文方,心知他们必然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形。

张书见状,语气放缓了些,添上一句:“我把题目捂严实些,不是信不过三位大人,而是想替三位大人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往后有人问起来,三位只管说题目是我张书一手拟定,你们都未曾过目,谁还能说什么?”

郑司业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娘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你就不怕吗?

如今这名额有多抢手,傻子都看得出来。

那些递帖子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哪个是轻易得罪得起的?

她把题目捂得死死的,断的不只是那些走门路的路,更是把那些人的怨气,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她这是要把所有的骂名,都一个人背了。

可很快,他又想明白了,张书还真是不怕。

白薯这事,功绩太大了。

而这份功绩,现在也才刚起了个头,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能对张家父女做什么。

如今,盯着他们的眼睛太多了。

多到那些帖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国子监各位师长的府邸,却没有一封敢送进张家大门。

更重要的是,皇帝此时绝对不会允许张家父女出事,那些权贵,此时有再大的不满 也只能忍着。

至于以后——

郑司业看着眼前才十一岁的女孩,有种以后她只会更不好惹的感觉。

吕祭酒和程文方很快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其实他们何尝不厌烦那些托人情、走门路的?

可在官场浸淫多年,有些事,确实身不由己,推不掉的人情,抹不开的面子,总要有个说法。

那些递了话进来的人,很多人压根就不是奔着考试来的,他们要的,是让吕祭酒他们直接插手。

皇帝虽让张书主管此事,可张书毕竟是国子监的人,他们是她的上官,在这件事上,没人相信他们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张书把题目捂在自己手里,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挡箭牌。

说明张书手握皇帝的金口玉言,那是谁的话都不听,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虽然即便张书将题目告知,他们也绝不会泄露半分。

但外头的人不会这么想,只要题目经了他们的手,那些人就有理由纠缠。

张书能在此时把事揽过去,对他们而言,确实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这个“恶人”,如今只能由张书来当了。

吕祭酒轻叹一声,道:“就依你所言吧。”

郑司业神情复杂,却仍有些下不来台,闷声道:“那你便自己捂着吧,我才懒得管呢。”

他朝吕祭酒和程文方拱了拱手,“祭酒,老师,学生这就去布置考试报名事宜,就退下了。”

郑司业走后没多久,程文方也起身告辞。

屋内只剩下吕祭酒和张书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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