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意没有马上关掉图纸。
她把那张节点详图缩小回正常比例,又放大了右下角那根箭头所在的区域,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起身走到柜子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
文件夹里面是陈婉晴之前交上来的那份笔记,苏言手绘的建筑结构分析图,十二页。
她把文件夹里的第四页抽出来,平摊在桌面上,又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让两张图并排放在视野里。
笔记上的箭头,铅笔画的,末端向外展开,角度大概十五度。
屏幕上的箭头,扫描的手绘图,末端向外展开,角度大概十五度。
同一个人。
陆知意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数据包里的文件属性她刚才已经看过了,作者栏是空的,修订记录是空的,创建时间是随机的,文件名是编号加日期的通用格式。
所有个人标识都被清除得很干净。
这种清除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一个随便从论坛下载资料的人不需要做这些。
只有不想被认出来的人才会这样做。
陆知意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里那个名为线索的文件夹。
她在最新一条记录下面空了一行,打了几个字。
石桥巷结构数据,匿名提供,通过陈婉晴转交。
她停了一下,又往下写。
手绘节点详图箭头画法,与此前笔记中手绘箭头完全一致,末端外展约15度,非标准画法,属个人习惯。
数据采集方式为现场实测,记录格式为施工跟踪员规范,提供者参与过2019年石桥巷修缮项目。
她打完这几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文件属性全部清除,说明提供者有意隐匿身份。
陆知意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太好,一直在闪,去年冬天报修过一次没人来修,后来她就习惯了。
她在椅子上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上另一个界面。
校园管理系统。
上次运动会那天晚上,她已经从来访登记表上确认了苏言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但那只能说明陈婉晴的哥哥叫苏言。
她需要的不止这些。
陆知意退出管理系统,打开了学校教务处的教学档案查询页面。教师端有权限查看本院毕业生的基本学籍信息。
苏言是土木系2017级的毕业生,她记得。
她在检索栏输入了姓名和院系,回车。
页面弹出来一条记录。
苏言,土木工程系,建筑学专业,2017级本科,2021年毕业。
后面跟着学号和毕业证书编号。
往下拉,有一栏是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陈秀兰。
关系:母亲。
陆知意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一点。
陈秀兰,姓陈。
陈婉晴也姓陈。
如果苏言的母亲姓陈,那陈婉晴随母姓,兄妹俩一个跟父亲一个跟母亲,说得通。
但她需要确认。
学籍信息里只有紧急联系人,没有完整的家庭成员栏,她看不到父亲的信息,也看不到有没有兄弟姐妹。
陆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割草机的声音。
她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
人事处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老师,姓许,去年评职称的时候帮她跑过一次材料。
她点进许老师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对方发来的一个表情包,她没有回过。
陆知意的拇指在键盘上方悬着,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把微信关了,打开了拨号界面。
有些事微信里说不清楚,打电话更直接。
电话接通了三声。
“陆老师?”
许老师的声音有点意外。
“许老师,打扰了,想找你帮个忙。”
“你说你说,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毕业生的家庭信息,比学籍系统里更详细一点的那种,毕业登记表上应该有。”
对面沉默了一秒。
“毕业登记表的话,纸质档案在人事处存档室那边,按年份归档的,你要查哪一级的?”
“2017级,土木系的,叫苏言。”
“2017级的纸质档案应该还在,我明天帮你翻一下,你需要哪些信息?”
陆知意的手指在裤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家庭成员信息,父亲母亲的姓名,如果有兄弟姐妹也帮我看一下。”
“行,我明天上午去翻,翻到了给你拍照发微信。”
“谢谢许老师。”
“客气什么,上次评职称你帮我改了那么多材料,这点小事。”
电话挂了之后,陆知意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站着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办公室的灯管还在闪。
她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份笔记,铅笔画的箭头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趴着,线条干脆,没有一笔多余。
她伸手把笔记收起来,放回文件夹里,和旧信封一起放进了抽屉。
关抽屉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信封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
苏言,320开头的身份证号。
她在信封上面又加了一行字,字很小,写在信封的右上角。
母亲姓陈,待确认。
陆知意把抽屉关上锁好,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转身回到桌前,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U盘的外壳是白色的,很新,没有任何标记。
她把它放进了包的内侧拉链袋里。
出了办公楼,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梧桐大道上三三两两走着几个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
陆知意走得很慢,经过图书馆门口那棵大银杏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二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那棵树下面,她和一个人说过话。
那个人站在树下等她下课,手里拎着一袋现烤的糖炒栗子,纸袋上油渗出来洇了一大块。
她从教学楼出来看到他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加了课。
他说,你课表我都背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接话。
但她把那袋栗子从他手里拿过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陆知意走过银杏树,没有回头。
她拿出手机,在门口的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
拨号记录里许老师的号码还排在最上面。
她退出拨号,打开了微信,给许老师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许老师,如果方便的话帮我看一下毕业登记表上有没有填家庭住址,现住址那一栏。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加快脚步往校门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