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那天早上,苏言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帽子压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方,露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和半截额头。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下面配了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跑工地穿旧了的运动鞋,鞋侧面还有上次现场没洗干净的灰渍。
陈婉晴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整个人的表情垮了下去。
“哥,你认真的吗。”
“怎么了。”
“你这什么打扮,帽子口罩全副武装,鞋上还有泥,你是去我学校还是去打劫。”
苏言把帽檐又往下拽了一点。
“走不走。”
“鞋能不能换一双。”
“就这双。”
“那口罩能不能摘了。”
“不能。”
陈婉晴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捏着书包带子,忍了又忍。
“行吧,你高兴就好,反正丢的是我的脸。”
两个人出了门,坐公交到江城大学东门,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家属入口需要刷身份证,苏言把帽檐压得很低,侧着身子从闸机过去,全程没有抬头。
陈婉晴在旁边跟他说话,他只嗯嗯啊啊地应。
校园里到处拉着彩色横幅,操场方向传来广播声和欢呼声,人流朝着中心运动场汇聚。
苏言走得很快,低着头跟在陈婉晴后面,目光只盯着前面三米的地面。
“哥,你走慢点,又没人追你。”
“几点开始。”
“接力跑十点半,现在才九点四十。”
“找个人少的地方待一会儿。”
陈婉晴拉着他走到运动场西侧的一棵梧桐树下面,周围都是其他学院的家属,没什么认识的人。
苏言靠着树干站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子口罩一样没摘。
陈婉晴在旁边跟师姐打电话确认集合时间,挂了电话回头看他。
“哥,你能不能放松一点,你站那儿跟个保安似的。”
“我挺放松的。”
“你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拳头呢,你管这叫放松?”
苏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身侧,手指确实有点僵。
十点钟的时候陈婉晴带他去检录处报到,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的脸。
“先生,口罩方便摘一下吗,核对一下照片。”
苏言把口罩拉下来露了一下脸,又迅速拉回去。
工作人员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个号码布。
“3号道,家属接力第二棒。”
陈婉晴把号码布别在他卫衣背面,拍了拍他后背。
“哥,就跑两百米,跑完咱就撤。”
“嗯。”
“你跑步行不行啊,别给我丢人。”
“能跑。”
十点二十,他们走到赛道旁边等候区。
陈婉晴跑第一棒,苏言跑第二棒,交接区在弯道处。
周围其他组的家属有说有笑的,有个中年阿姨穿着运动套装在做拉伸,旁边她女儿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苏言站在最边上,目光扫过看台方向。
看台上坐了不少人,前几排是学生,后面几排是教师和工作人员,最外侧有一排遮阳棚。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
发令枪响的时候陈婉晴冲了出去。
她跑得不算快,但姿势很认真,到弯道的时候差不多排在第四。
苏言在交接区接过接力棒的瞬间就开始跑,他步子迈得大但节奏不太对,身体稍微有点前倾,过弯道时肩膀侧了一下避开隔壁道的人。
两百米跑完,他第三个冲过终点线。
陈婉晴在终点等他,跳起来拍了他一下肩膀。
“哥,第三名,还行嘛。”
苏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把接力棒递给工作人员。
“走了。”
“急什么,先去买瓶水,我渴死了。”
陈婉晴拉着他往操场东侧的临时摊位走,那边有志愿者在发矿泉水。
苏言跟在她后面走,路过东侧看台下方的通道时,帽檐下面的余光扫到了看台的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看台第三排最靠角落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浅灰色的高领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膀一侧,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动作很慢,像是做了无数遍。
她没有在看赛场。
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在一大片嘈杂的人群中间,安安静静地翻书。
苏言的呼吸在口罩里面闷了一下。
三年没见了。
她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他记忆里更尖。
手指还是那么白,翻书页的时候指尖搭在纸边上,和以前在他出租屋里翻文献时一模一样。
然后从看台另一侧的台阶上走来了一个人。
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举着一把折叠遮阳伞,步伐从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秦越。
他走到陆知意旁边坐下,把伞撑开,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伞的阴影刚好罩住她。
陆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秦越笑着回了一句,把伞柄夹在座椅扶手上固定好。
陆知意没有推开伞,也没有站起来换位置,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书。
六米。
苏言站在看台下方的通道里,透过遮阳棚和铁栏杆之间的缝隙看着这一幕。
秦越的衬衫是新的,熨得没有一条褶皱,皮鞋也擦得很亮,整个人干净整洁,坐在陆知意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像是被修过图的杂志画面。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灰色卫衣穿了两年了,袖口有点起球,运动裤膝盖那里被工地的铁丝勾过一个小洞,运动鞋侧面的灰渍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口罩挡住了半张脸,帽檐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站在通道的阴影里,跟阳光底下看台上的那幅画面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
他在玻璃墙这头。
她在那头。
“哥?”
陈婉晴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水,喝吧。”
苏言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身就往来的方向走。
“你干嘛去?”
“我先走了。”
陈婉晴在后面小跑两步追上来。
“走?往哪走?下午还有拔河和趣味投篮呢,我给你报了。”
“没报。”
“报了,我昨天加报的,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言的脚步没停。
“你自己参加,我有事先回去。”
陈婉晴绕到他前面,伸手拦住他。
“苏言,你说好的待五十分钟,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你不能走。”
“婉晴,我真有事。”
“你有什么事?你今天请了一天假来的,你有什么事?”
苏言的目光越过陈婉晴的头顶,又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
遮阳伞还撑在那里,浅蓝色的衬衫和米白色的外套挨在一起。
他把视线拽回来,低下头看着妹妹。
“我不舒服。”
“你哪不舒服,你跑完步还能吃你两个饭团的人跟我说你不舒服?”
苏言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陈婉晴在后面喊他。
“你到底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买个水的功夫你就不对劲了,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苏言没回头。
“没有,走了,你自己回家,门钥匙带了吧。”
“带了,但是……”
“晚上做红烧排骨。”
陈婉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快步穿过人群,三十秒不到就消失在校门方向的梧桐树荫里。
她拿着矿泉水瓶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东侧看台的方向。
看台第三排角落里,她的导师正坐在一把遮阳伞下面看书,旁边坐着秦越教授。
陈婉晴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几秒,又转回苏言消失的方向。
她咬着矿泉水瓶盖,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