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晴进门的时候苏言正在厨房淘米,米在水里搅了两圈,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就知道是她回来了。
“哥。”
陈婉晴站在厨房门口,书包还没放下,两只手攥着书包的肩带。
苏言把米倒进电饭锅,按了煮饭键,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你别生气。”
苏言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
“你说。”
“就是你之前给我画的那些笔记,手绘图那些,我给导师看了。”
苏言的手在毛巾上多停了一秒。
“看了。”
“对,导师组会结束之后找我要底稿,她要看我做结构分析的原始思路。”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
“我没办法拒绝,她说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送到办公室,我只能交上去了。”
苏言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转身去冰箱拿了一棵白菜出来。
“交就交了。”
“你不怪我吧?”
“有什么好怪的,你导师要看你给她看呗。”
陈婉晴松了一口气,把书包甩到沙发上。
“文字部分我自己抄了一遍,用我的字写的,但手绘图我实在画不出来,就直接附上去了。”
苏言在砧板上切白菜,刀锋落在菜帮上的声音很脆。
“嗯。”
“导师说想参考参考,就把笔记留下了,没还给我。”
苏言切菜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半拍。
笔记留下了。
那些手绘图,他的字迹,他标注的施工数据,全留在陆知意的手里了。
他把白菜切完推到砧板一边,拿出一个青椒开始去籽。
一份笔记能说明什么?
全国做建筑的人多了,跑工地画结构图的施工人员一抓一大把,穿斗式抬梁式这些东西不是什么冷门知识,随便一个有几年现场经验的人都能画出来。
笔迹而已。
她又不可能凭几页笔记就确定什么。
苏言这么跟自己说了三遍,手里的菜刀也跟着在砧板上敲了三下。
“哥。”
陈婉晴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冰箱上。
“还有个事。”
“说。”
“导师今天问了我一个挺奇怪的问题。”
苏言把青椒丝码在盘子里,去水池洗手。
“问什么了。”
“她看完笔记之后,叫我进办公室。”
陈婉晴皱着眉头回忆。
“她先问了我几个关于结构图的问题,比如我是怎么理解穿斗式构架的,我说是我哥教我的,他跑工地见得多。”
苏言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然后呢。”
“然后她停了一下,问了我一句。”
陈婉晴学着陆知意的语气,声音压平了半度。
“她说,你哥是不是还懂结构工程?”
苏言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多冲了两秒。
“我说我也不太清楚,他什么都懂一点,在工地上什么都接触过。”
苏言关了水龙头,手上的水没擦就去拿抹布。
“导师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接着又问了一句。”
陈婉晴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下。
“她问我,你哥多大了。”
苏言擦手的动作停在了那里。
“我说二十七。”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她听完之后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把笔记合上放进抽屉里了。”
陈婉晴双手一摊。
“你说奇怪不奇怪,看个学术笔记问什么年龄啊。”
苏言把抹布搭回架子上,转身去拿锅。
“你想多了,可能就是随口问的。”
“你每次都说我想多了。”
陈婉晴翻了个白眼。
“我跟你说,导师最近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汤怎么煲的,桂花糕怎么做的,银耳羹的冰糖放几颗,核桃酥有没有放肉桂,现在又问你懂不懂结构工程,问你多大了。”
她掰着手指数。
“加上之前问你有没有交往对象,你平时社交不社交的那些,这已经不是随口问了吧。”
苏言把锅架在灶台上倒油,油在锅底慢慢散开。
“你去写作业。”
“你又来这句。”
“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但是。”
“先去写。”
陈婉晴跺了一下脚,转身走了。
走到客厅又折回来,探了个头进来。
“哥,我觉得导师可能认识你。”
苏言把白菜倒进锅里,油烟呛了一下。
“你觉得你导师能认识一个画CAD图的?”
“那倒也是,人家是最年轻的硕导,你是工地搬砖的,级别差太多了。”
陈婉晴说完自己笑了,拍拍门框跑了。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滋滋的声音。
苏言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面,菜在锅里翻了两下他都没动。
二十七岁。
住在江城。
做建筑设计,懂结构工程。
煲汤不放姜,桂花糕用麦芽糖不用蜂蜜,银耳羹三颗冰糖,枸杞出锅前五分钟放,百合必须用鲜的,山药小米粥加两颗去核红枣。
核桃酥不放肉桂。
牛奶的温度五十到五十五度。
从中学开始做饭,母亲身体不好。
单身,没有交往对象。
手绘图是工地实践派的画法,不是学院里教出来的。
苏言把锅铲放在锅沿上,两只手撑着灶台低了一下头。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已经不是几条零散的线索了。
这是一幅画像。
她在陈婉晴身上一条一条收集了这么久,从汤的味道到银耳羹的冰糖数量到手绘图的笔触再到他的年龄。
她在画一个人。
而这个人的轮廓,跟他这张脸重合了百分之九十。
苏言把火调小,白菜在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用锅铲翻了一下菜,盐洒了小半勺下去。
她还差最后几块拼图。
但剩下的那几块也撑不了太久了。
陈婉晴什么都不知道,她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一切都摊在了陆知意面前。
每次回来告诉他导师的事,每次带他做的食物去实验室,每次回答导师随口问的那些问题。
他的妹妹在扮演信使的角色,而她自己完全不知情。
苏言把菜盛出来,关了火。
灶台上的油烟散了大半,他站在厨房里没动,看着盘子里的白菜发了一会儿呆。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从炒菜转到吃饭,从吃饭转到洗碗,从洗碗一直转到他躺在床上关了灯。
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十月底了,夜里的温度已经降到十度以下。
苏言把被子拽了拽,翻了一个身。
她问他多大了。
她知道他二十七岁了。
如果她真的在验证,那她现在手里的信息已经够用了。
年龄,城市,职业,所有的饮食习惯,手绘图的笔触。
还差什么?
她还差一个名字。
但名字这道坎也挡不了多久。
陈婉晴姓陈,他姓苏,这中间的差异也许能让她多犹豫一段时间。
也许。
苏言把手臂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以及更重要的,她打算用那些她已经知道的东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