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第三次出现在文学院312实验室门口,是周二下午。
陈婉晴当天回来的时候,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哥,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苏言在厨房里切黄瓜,没应声。
“真的是大事,比上次白玫瑰那个还大。”
陈婉晴甩掉鞋冲进厨房,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高脚凳上。
“秦教授又来了。”
苏言的刀落在砧板上,速度没变。
“这次他没带花,也没带咖啡。”
陈婉晴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他带了一杯热牛奶。”
苏言切黄瓜的手慢了半拍,但下一刀又恢复了正常节奏。
“什么牛奶?”
“热的,纯牛奶,装在一个挺好看的陶瓷杯里,外面还套了那种防烫的布套。”
陈婉晴靠着灶台,两条腿晃着。
“师姐说秦教授肯定是做了功课的,他之前送咖啡被拒,导师说不喝冰的,所以这次他特意换成了热牛奶。”
“你看人家多用心。”
苏言把黄瓜片码整齐,刀放在砧板旁边,拿过了第二根。
“然后呢。”
“然后秦教授敲门进来,走到导师办公室门口,笑着说陆老师,天冷了,给你带了杯热牛奶,刚热的,温度应该正好。”
陈婉晴学着秦越的口吻,还配上了文质彬彬的手势。
“你猜导师怎么说。”
“不猜。”
“你每次都这样,配合一下能死吗。”
陈婉晴拍了一下灶台。
“导师当时在看文献,听到他说话以后停了一下,转过椅子来,看了那杯牛奶。”
“注意啊哥,她看了两秒钟。”
“两秒钟,我数的。”
苏言继续削皮。
“两秒钟以后,导师说了一句话。”
陈婉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陆知意的语气。
“谢谢,但我只喝特定温度的。”
苏言的手没停。
“秦教授马上就接了,说我可以帮你调,你告诉我你习惯的温度,下次我给你调好。”
陈婉晴拍了一下大腿。
“你听听,这反应多快,换一般人早就尴尬得不行了,人家秦教授立刻就接住了。”
“导师怎么回的?”
苏言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手上仍在削皮。
“导师又说了一句话。”
陈婉晴这次没有模仿,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导师说,不是温度的问题。”
苏言削皮的手慢了一下。
“秦教授就愣住了嘛,问那是什么问题。”
陈婉晴咬了一下嘴唇,好像还在琢磨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导师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最后一句。”
“我习惯了一个人泡的味道,其他人泡的,我喝不惯。”
厨房里安静了。
苏言手里的黄瓜和削皮刀都没动,保持着一个姿势停了三四秒。
陈婉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己还在回味那个场面。
“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一个人泡的味道?牛奶不都一样吗,热的就是热的,谁泡的有什么区别?”
苏言把削好皮的黄瓜放在砧板上,拿起了刀。
“可能你导师对口味要求比较高。”
“不是口味的问题吧。”
陈婉晴托着下巴想了想。
“师姐后来跟我分析,说导师那句话里的一个人,明显是指某个特定的人。”
“她是在说她以前有人给她泡牛奶。”
苏言的刀落在砧板上,切出的黄瓜丝细得发丝一样,比平时精细了不止三倍。
“秦教授当时什么反应?”
“秦教授想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我慢慢学那个人的味道。”
陈婉晴伸出大拇指。
“不得不服,这心态太稳了,换我被这么怼我当场就走了,他不但没走还说要学。”
“导师回他了吗?”
“没有,导师转过去继续看文献了,一个字都没多说。”
陈婉晴从灶台上跳下来,走到苏言旁边看他切黄瓜。
“秦教授把牛奶杯放在桌角就走了,走之前还说陆老师保重身体。”
“牛奶她喝了吗?”
苏言问这句话的时候,声调跟前面一模一样。
“没喝。”
陈婉晴摇头。
“秦教授走了以后,那杯牛奶在桌角放了一下午,到我们下班的时候还在那儿,满满的,连盖子都没揭开过。”
苏言的刀稳稳地落着,一下一下。
“那导师下午喝什么了。”
“保温杯里的热牛奶啊,她自己兑的那种,每天都喝。”
陈婉晴歪着头看他。
“哥你怎么问这么细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导师喝什么了。”
“随便问问。”
“你才不是随便问问,你平时让你多说一句话都难,今天一连问了好几个。”
苏言拿起砧板,把切好的黄瓜丝拨进盘子里。
“去洗手吃饭。”
“又来这套。”
陈婉晴嘟着嘴走出厨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师姐后来去倒水的时候路过导师办公室,看到导师坐在桌前面,面前放着那杯秦教授送的牛奶。”
“她不是没喝吗?”
“没喝,但师姐说导师的手放在那个杯子旁边,手指头在杯壁上摸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就把杯子推远了,推到桌子最边上。”
苏言端着盘子走出来,把菜放在桌上。
“拿碗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了,你导师不喜欢那杯牛奶。”
“不是不喜欢那杯牛奶,是不喜欢那个送牛奶的人。”
陈婉晴终于说出了她自己的结论。
“或者说不是不喜欢秦教授这个人,是她心里有别人。”
苏言背对着她,在柜子里拿碗,手在碗沿上摸了一会儿才端出来。
“你分析得挺多。”
“这还用分析吗,导师自己说的,她习惯了一个人泡的味道。”
陈婉晴两手一摊。
“那个人是谁啊。”
苏言把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吃饭。”
陈婉晴看他今天又不想继续聊了,撅了撅嘴坐下来开始扒饭。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
“哥,你切的黄瓜丝今天怎么这么细。”
“刀磨了。”
“昨天也磨了啊,昨天没这么细。”
“今天多磨了两下。”
陈婉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了。
晚饭吃完,陈婉晴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苏言收了碗筷洗干净,擦了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冰箱前面拉开了门。
冰箱保鲜层放着两盒纯牛奶,是他前天买的,本来是给陈婉晴早上喝的。
他拿出一盒,看了看生产日期。
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灯,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奶锅,倒了半盒牛奶进去。
灶台上的火调到最小,锅里的牛奶慢慢地冒细小的泡。
他看着那些泡,左手摊开,手背朝下,悬在锅口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感受温度。
还不够。
等了大约四十秒,他又试了一次。
差一点。
再等了十几秒,第三次试。
他关了火,把牛奶从锅里倒进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是家里的旧杯子,深蓝色的外壳,容量刚好够一杯的份量。
他拧上盖子,用手心贴着杯壁感受了一下。
五十二度左右。
三年前他试出来的温度区间是五十到五十五度,她最喜欢的那个点在五十二到五十三之间,稍微偏凉一点她会觉得不够暖,偏烫一点她会皱眉头。
他不需要温度计。
他用手背试了几百次以后,皮肤已经可以分辨出两度以内的差异。
三年没试过了,但手上的感觉没有退化一分一毫。
苏言把保温杯擦干净,走到玄关,放在陈婉晴明天要带去学校的书包旁边。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第二天早上陈婉晴起床洗漱的时候,看到了书包旁边那个保温杯。
她拿起来拧开闻了闻。
“哥,这保温杯是给我的?”
苏言在厨房里煎鸡蛋,头也没回。
“给你导师的。”
陈婉晴端着杯子愣住了。
“给我导师?”
“她胃不好,少喝冰的。”
“我知道她胃不好,但你给她泡牛奶是什么操作?”
苏言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
“你不是说她自己兑的温度总不对吗。”
“我是说过,但我也没让你帮她热啊。”
“少废话,带走。”
陈婉晴抱着保温杯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导师一个人挺可怜的。”
苏言把鸡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
“带走。”
“你就不能多回答两个字吗。”
陈婉晴嘟囔着把保温杯塞进书包里,背上包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苏言的背影。
他正在洗锅,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
“哥,你也不觉得秦教授跟导师般配了?”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秒。
“你上学要迟到了。”
“好吧好吧。”
陈婉晴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苏言把锅里的水倒掉,把锅架在灶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
那杯牛奶的温度他试了三次。
和三年前一样,第一次不够,第二次差一点,第三次刚好。
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试了一个学期,才把她觉得最舒服的温度区间摸到手心里。
后来不需要试了,手背一探就知道。
她说过不是温度的问题。
不是温度的问题。
苏言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该出门去上班了。
换鞋的时候他经过玄关,陈婉晴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空了。
保温杯已经被她带走了。
苏言推开门,走进早晨的风里。
他不知道的是,四十分钟以后,那杯牛奶会被陈婉晴放在陆知意的办公桌上。
陆知意拧开杯盖的时候,热气冒上来拂过她的脸。
她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然后放下杯子,两只手捧着杯壁,手指收紧。
温度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