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晴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
她没换鞋就瘫在玄关地上,双腿伸直,书包往旁边一甩,后脑勺靠着鞋柜,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哀嚎。
苏言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死了?”
“快了。”
陈婉晴摊在地上不动弹,过了十几秒才慢慢爬起来。
拖着步子走到沙发前,整个人扑上去,脸埋进靠垫里闷声说了一句:“哥,我这辈子,完了。”
苏言把灶上的火调小,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擦了擦手。
“又怎么了。”
“选题。”
陈婉晴翻过身来,眼眶泛红,双手比划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
“导师今天给我选题了,给了三个方向,让我周五之前选一个,然后交初步框架。”
“嗯。”
“三个方向我给你念念啊。”
陈婉晴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个,城市历史街区的文学记忆与空间叙事研究。”
“第二个,地方性建筑遗产在当代文学中的符号化表达。”
“第三个,老城区物质空间变迁对本土文学创作的影响机制分析。”
她念完,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哥,你听听,这是人能做的课题吗?”
“我是学文学的,不是学建筑的,她让我研究什么空间叙事?什么物质空间变迁?什么实证数据?”
“我连建筑平面图都看不懂,她让我去分析空间格局对文学想象的影响?”
陈婉晴越说越激动,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抓着靠垫,指节发白。
“我今天在组会上当场问她,导师这三个方向是不是都需要建筑学的知识支撑?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陈婉晴又开始模仿那个清冷的语调。
“跨学科是趋势,不会就去学,学不会就换导师。”
模仿完,陈婉晴整个人瘫回沙发。
“换导师,她说得轻巧,我这个阶段换导师等于重新读研,谁换得起啊。”
苏言听到这里没接话,回厨房继续炒菜。
陈婉晴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带着浓烈的绝望。
“师姐说导师以前带过一个师兄,选题就是建筑空间方向的,做了一年没做出来,延毕了半年。”
“半年,哥,我不想延毕。”
“我还想按时毕业找工作赚钱带你去吃海底捞呢。”
苏言把青椒倒进锅里翻了两下,头也没回。
“你刚才说的三个方向,具体要求发给我看看。”
“啊?”
“发给我。”
陈婉晴愣了两秒,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厨房门口。
“哥,你看得懂这些?”
“发过来。”
陈婉晴把手机递过去,苏言擦了手接过来,拇指往下滑,把三个选题方向的详细要求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第三个上面。
老城区物质空间变迁对本土文学创作的影响机制分析。
他把手机还给陈婉晴,转身关了火,开始盛菜。
“选第三个。”
“为什么?”
“前两个太虚,第三个能落地。”
陈婉晴抱着手机歪头看他。
“哥,你知道什么叫物质空间变迁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搬砖的吗?”
苏言把菜端到餐桌上,没理她这句话。
“你导师要求你做哪个片区的?”
陈婉晴翻了翻笔记。
“她说建议从石桥巷那一带入手,那边老建筑保留得比较多,文学素材也丰富。”
苏言端米饭的手顿了一下。
石桥巷。
他太熟了。
去年公司做过一个小项目的前期调研,就在石桥巷西段,他跟着老师傅跑了三趟现场,每栋建筑的结构都摸了个遍。
更早之前,大三暑假他跟着学校实习队去测绘的时候,石桥巷东段的三栋民国砖木结构民居他画过草图,手稿现在还压在牛皮纸袋最底下。
“石桥巷那边有三栋民国时期的砖木结构民居。”
苏言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平。
“二〇一九年做过一次结构加固,换了部分承重构件,但没动原始空间格局,院落的进深和开间比例都保留了。”
陈婉晴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导师让你研究空间对文学创作的影响,那你的切入点应该是空间叙事性。”
苏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什么叫空间叙事性?就是一个人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他的日常动线是怎么走的,从院门到堂屋到卧室,每天经过哪些空间节点,这些动线和空间节点会塑造他对家和生活的感知。”
“这种感知会渗进他写的东西里面去。”
“石桥巷那几栋民居的空间格局是前店后居式的,前面是铺面,中间是天井,后面才是住家。”
“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每天从私密空间走到公共空间,再从公共空间回到私密空间,这种动线本身就带着一种叙事结构。”
“你可以找那个片区出过的本土作家,看看他们的作品里有没有类似的空间描写模式,再反过来跟实际建筑格局做对照。”
陈婉晴手里的筷子掉了。
她张着嘴看了她哥十秒钟,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怀疑人生。
“等一下。”
她伸出手在苏言面前晃了晃。
“你真的是我哥吗?”
“吃饭。”
“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空间叙事性,日常动线,前店后居,加固不动原始格局,这些你从哪学来的?”
“我是干这行的。”
“可你明明是画图的。”
苏言夹了一筷子青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画图的也分三六九等。”
陈婉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进自己房间翻出手机支架和充电线,又冲回来,把手机架在桌上对准苏言,按下录音键。
“哥,亲哥,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我录下来。”
“吃完饭再说。”
“不行,我怕忘,你现在说,我录着。”
苏言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
“拿纸记,别录音,你得自己消化,照搬到导师面前一听就不是你的东西。”
陈婉晴赶紧翻出笔记本和笔,两手就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哥。
苏言想了一下,从石桥巷的建筑年代开始讲,讲到砖木结构的承重体系,讲到民国时期江城这一带的街巷尺度,讲到天井在居住空间中的采光和通风功能,讲到空间进深比例和居住者行为模式的关系。
每一条都带着实地观察的痕迹,每一个数据都不是从网上能查到的。
陈婉晴写了整整三页纸,手都酸了。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苏言,表情很复杂。
“哥,你这水平,真的只是在工地搬砖?”
苏言站起来收碗。
“吃完了洗碗去。”
“你又不回答我。”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陈婉晴嘟着嘴把碗端进厨房,心里琢磨了半天,觉得她哥这个人吧,做饭一流,专业知识这么厉害,但嘴巴跟缝上了一样,什么都不肯多说。
她回到房间整理笔记,越整理越兴奋,把苏言说的那些要点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画了个思维导图。
发了条微信给师姐。
“姐,我选题有思路了,明天组会我先汇报。”
师姐秒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陈婉晴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把笔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哥说石桥巷的那几栋民居二〇一九年做过结构加固。
这个信息她在网上搜了一下,什么都搜不到。
连江城市住建局的官网都没有公开过这种施工细节。
她哥怎么知道的?
陈婉晴拿着手机想了两分钟,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算了,明天再想。
隔壁房间,苏言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那沓旧图纸,最下面压着一张石桥巷东段的测绘草图,铅笔线条,边角微卷。
他把图纸翻了翻,看了一会儿,又塞回牛皮纸袋。
刚才话说太多了。
石桥巷加固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业内圈子就那么大,顺着一查就能查到施工方和设计方。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只能赌陈婉晴不会在导师面前把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壁纸上那个坐在窗边看书的剪影一闪而过。
苏言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赌妹妹不说漏嘴这种事,赢面基本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