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五,苏言出了门。
他特意戴了棒球帽。
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三秒,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骂了自己一声。
送个硬盘而已,搞得像做贼。
陈婉晴已经跟同事沟通好,他过去直接就能拿到硬盘,然后直奔文学院。
他手里还多了一个保温桶。
早上炖的山药排骨汤。
本来是给自己带午饭的,但锅里多出来一碗的量,倒掉浪费,他就顺手装了。
不是特意做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七点四十五,苏言站在文学院楼下。
三年没来这里了。
楼还是那栋楼,灰白墙面比记忆里更旧了些。
入口左边的告示栏换了新的玻璃框,贴着本学期的课程表和学术讲座海报。
他低头看手机,给陈婉晴发了条微信:到了,下来拿。
等了一分钟,回复来了。
陈婉晴:哥!!!导师临时提前开组会!!!我走不开!!你能不能直接送上来?三楼312!!
苏言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
三楼。312。
他定了定神,推开了楼门。
二楼。
三楼。
走廊尽头左拐,312的门牌号挂在门框上方。
铁门关着,门上嵌了一扇横条百叶窗。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
指节还没碰到铁皮,里面的声音先穿透了门板。
"……这就是你熬了一周做出来的数据模型?"
苏言抬起的手顿住了。
清、冷、利落。
"逻辑闭环都做不到。陈婉晴,你的本科四年,是在梦游吗?"
是她。
他认得这个声音,在无数个夜晚听过。
她趴在他肩膀上念论文初稿的声音,因为他高数考了59分而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深夜两点说"苏言你别睡了帮我看看这段逻辑通不通"的声音。
但从来没有这样。
这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堵墙,把他隔在了外面。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百叶窗的缝隙。
窗叶之间不到一厘米的间距,勉强能看到室内。
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女人背对着门口站着,右手拿着激光笔,指着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实验服下撑出清瘦的线条。
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搭在左肩。
她瘦了很多。
苏言记忆里的陆知意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虽然也瘦,但颧骨没有这么明显,下巴也没有这么尖。
陈婉晴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笔转都不敢转。
陆知意把激光笔搁下,翻了一页PPT,语气没有任何缓和:"重做。所有的数据清洗流程从头来一遍。下周三之前交,做不出来不用来了。"
空气都凝了一瞬。
苏言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会回头。
她是学术新星,是最年轻的硕导,是云端上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帽衫、工装裤、脚上一双沾了水泥点的运动鞋。
今天下午他要去工地跟进一个改造项目的现场,早上出门顺便穿了现场的衣服。
三年前他们分手的时候,他至少还是个在读大学生,和她站在同一个校园里,勉强算同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连那层遮羞布都没了。
他退到走廊墙边,正准备给陈婉晴发微信让她出来拿,走廊拐角转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摞书,差点撞到他。
"不好意思……诶,你好,请问你找谁?"
苏言愣了不到半秒,把硬盘和保温桶同时塞过去。
"我是陈婉晴的哥哥,麻烦你帮我把这些转交给她,硬盘是她要的……汤,随便谁喝都行。"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男生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苏言已经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312实验室里的陆知意忽然停住了说话的动作。
她微微偏头,看向门口。
百叶窗外,走廊里,只剩一个正在消失的背影。
灰色卫衣,棒球帽,步伐很快。
那个轮廓在她视野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拐进了楼梯间。
陆知意盯着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激光笔。
"导师?"师姐小声喊了一句。
"……继续。"
她转回头,面无表情地翻了下一页P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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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会散了以后,陈婉晴瘫在座位上原地升天。
师弟推了推眼镜,把硬盘和保温桶一起递过来:"你哥送的。还有一桶汤。"
陈婉晴接过硬盘,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然后看了一眼保温桶。
她拧开盖子,浓郁的排骨汤香味冒出来。
"我哥……他人呢?"
"走了,说公司有事。"
陈婉晴叹了口气,把保温桶搁在桌上。
余光瞟到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陆知意……
导师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左手又不自觉地压在胃的位置。
陈婉晴盯着保温桶看了两秒,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五个回合。
赌一把。
她端着保温桶站起来,走到陆知意面前,把桶举到自己脸旁边……当挡箭牌用。
"导、导师,这是我哥今早炖的汤,养胃的,您……要不要喝点?"
话说完她就后悔了,两条腿绷直,随时准备跑。
陆知意停下收拾的动作,垂眼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一眼陈婉晴。
"不用。"
"哦好的打扰……"
陈婉晴正要撤退,陆知意的胃突然痉挛了一下,疼得她眉心皱起来,右手撑住了桌沿。
陈婉晴站住了。
陆知意闭了一下眼,伸出手:"给我。"
陈婉晴赶紧把保温桶递过去。
陆知意拧开内盖,一股清淡的香气飘出来。
没有姜。
她的手指在桶沿停住了。
山药排骨汤,没有姜,没有葱花,汤色清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汤温刚好,不烫,不凉,山药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排骨的味道全浸在汤里,醇厚、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
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做菜、煲汤从来不放姜。
因为她说过一次,姜味让她反胃。
只说过一次。
而那个男人,三年前,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很好喝。”
陆知意抬起头,对已经吓傻的陈婉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谢,我带回办公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