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拿着镐把、铁锹、钢管、砍刀,三个警察被围攻了半个钟头,康景奎身上挨了七下,肋骨断了四根,全身多处骨折,金宝志和依娜本来可以跑。”

多吉翻译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没跑,金宝志把依娜推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枪,硬是没倒下。”

余木初的木杖在地面上微微颤了一下。

“一百多个人,围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打,他被打倒了,爬起来。再被打倒,再爬起来,直到爬不起来为止。”

刘清明伸手,拿起那枚臂章。

“这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火塘里最后一块炭烧透了,塌下去,发出一声闷响。碉楼里暗了几分。

余木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老人缓缓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从刘清明掌心将那枚臂章拿了过去。

他把臂章凑近眼前,仔细地看。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他问——这个娃娃,是哪里人?”

“依娜是个女娃娃,臧人,金宝志是羌人。”刘清明回答,“父母都是普通人,住的地方和你们这里一样。”

“他到死都在用羌话劝诫,让大家不要违法!”

余木初把臂章放回石头上。

他转过身,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墙角。

弯腰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只铜壶和两只木碗。又从梁上取下一块黑乎乎的砖茶,掰了几块扔进壶里。

他走到火塘边,把壶架在炭上。

回头看了多吉一眼,说了一句话。

多吉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

“他让我们坐。”

刘清明在火塘边盘腿坐下。

水烧开了。余木初把茶倒进两只木碗,推了一碗过来。

刘清明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带着一股烟熏味。

余木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说话。

这一次,说了很长。

多吉翻译得很慢,怕漏掉什么。

“他说,石鼓寨祖祖辈辈住在这山里。以前种地,养羊,日子苦但过得下去。后来万家开了矿,把年轻人都拉走了。一天二十块钱,扣完只剩一半。干三年,人就废了,烂肺,关节坏死,耳朵聋。”

“他说,寨子里死了七个人。都是在矿上死的。万家给了每家三千块钱。三千块,买一条命。”

“他说,三月十七号那天,万家的管事来寨子里,警察抓走了所有的矿工,要把他们送到很远的地方劳改,让村里的老人和女人去镇上挡着,把警察赶跑。”

“他说,他当时就反对。但其他人不听。他们怕家里的男人被抓。”

刘清明放下碗。

“那些被关着的人,我会想办法。”他说,“他们是受人煽动,不是主犯。但需要时间,需要走程序。”

多吉翻译过去。

余木初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锐利的东西又浮出来了。

老人说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他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如果你做到了,下次来,寨子的门会开着。”

他顿了顿。

“他还说——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来了。”

刘清明站起身,看着老人的眼睛。

“我叫刘清明,茂水县委书记,刚来不久。”

他没有说任何承诺的话。只是把那枚臂章重新收进口袋。

“金宝志的命,不是三千块。”刘清明说。

“你们寨子里死在矿上的人的命,也不是三千块。”

多吉翻译完这句话,余木初的木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老人的眼里有些惊讶。

他又问了一句,多吉肯定地点点头。

“他问你真得是县委书记,我说是。”

老人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

山风灌进来,火塘里残存的炭火忽明忽暗。

余木初站在门槛那里,朝着寨子的方向,扬起木杖,高声喊了一串话。

声音苍老,却穿透了夜风,在碉楼之间久久回荡。

多吉听得怔住了。

刘清明问:“他喊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让各家各户把门打开。”

“——有客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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